台风“海鸥”的余威，让深城的空气拧得出水来。
第二天一早，宝安区，西乡。
这里没有福田cbd那种刺破云霄的玻璃幕墙，更没有华强北那种让人血脉贲张的电子脉冲。
有的，只是永远在施工的工地、漫天飞扬的黄土，以及重型卡车驶过时，排气管喷出的浓烈柴油味。
“呕……”
刚一下车，张小北就弯着腰干呕了一声。
他那双刚托关系从香港买回来的限量版aj，一脚踩进了没过脚踝的泥水里，纯白的鞋面瞬间被染成了屎黄色。
“这就是……我们的公司？”
张小北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神里充满了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与绝望。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巨大停车场。
或者说，是停车场形态的……坟场。
将近两千辆蓝色的厢式货车，横七竖八地停在杂草丛生的水泥地上。
车身上的“康美物流”四个字经过风吹日晒，已经剥落得斑驳陆离。
有的车轮胎早就瘪了，钢圈陷进泥里；
有的车头挡风玻璃布满蛛网状的裂纹，驾驶室里甚至长出了杂草。
风一吹，几千吨废铁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老板，咱们是不是被骗了？”
张小北带着哭腔，指着不远处一辆引擎盖都不翼而飞的货车，“这哪是物流公司啊？”
“这就是个大型报废车回收站！两亿啊！咱们那两亿是不是打水漂了？”
苏小琳站在林清风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蹙起了眉。
“师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刚才我去了一趟调度室，里面……很难形容。”
林清风踩着一块砖头，避开脚下的水坑。
他脸上不见失望，神情只有审视和冷静。
“走，去看看。”
所谓的核心调度室，就是停车场中间那一排两层高的彩钢板房。
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甩牌声和吆喝声。
“对三！”
“王炸！给钱给钱！”
林清风推开门。
浓烈的二手烟味混着脚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一百多平米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全是黑的，上面落满了灰。
几十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围在几张办公桌前，正大声嚷嚷着斗地主。
满地都是瓜子壳和槟榔渣，原本应该显示全国车辆运行轨迹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盗版的港片。
看到有人进来，一个叼着烟的光头斜着眼看过来。
“干嘛的？发货去隔壁窗口排队，今儿系统维护，不接急单。”
“我是林清风。”
林清风走到那张贴满油污的会议桌前，随手拨开那一堆扑克牌。
“这里的新老板。”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和周围的人交换了个眼神，爆发出一阵哄笑。
“哟，这就是那个花了两个亿买咱们这堆破烂的冤大头啊？”
光头把腿翘在桌子上，抖着脚，一脸的无赖相，“老板好啊，不过老板，咱们这几个月工资可都还没发呢。”
“马老板跑了，你既然接了盘，是不是先把欠咱们的工钱结一下？”
“就是！不给钱，这车谁也别想动！”
“我看这就是个富二代，来体验生活的吧？”
起哄声此起彼伏。
这帮人是老油条，早就看准了新老板急着开工的心态，准备狠狠宰一刀。
林清风没说话。
他从张小北手里接过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拉开拉链。
没有废话，直接把十捆崭新的钞票，“砰”的一声砸在全是烟灰的桌子上。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堆崭新的钞票吸住了。
“这是两百万。”
林清风的声音穿透了烟雾，语气平淡。
“够补齐你们所有人的工资，还有富余。”
光头眼睛亮了，伸手就要去拿：“老板大气！我就说……”
“啪！”
林清风手里多了一根刚才随手捡来的钢管，重重砸在钱堆旁边，将光头的手逼了回去。
钢管在桌面上砸出一个凹坑。
“钱在这，但我没说给你们。”
林清风环视一周，审视的视线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极光冷链不需要赌鬼，也不需要混子。”
“十分钟。”
林清风竖起一根手指，“十分钟内，谁能告诉我这套调度系统的后台密码，这一摞钱拿走。”
“剩下的人，去财务领一个月遣散费，滚蛋。”
光头脸色一变：“小子，你这是要砸大家伙的饭碗？你知不知道这西乡是谁的地盘……”
“砰！”
林清风手里的钢管毫无征兆地挥出，直接扫飞了桌上的烟灰缸。
烟灰缸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我说了，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扶贫的。”
光头对上林清风的视线，心底升起寒意，那是一种真正见过血的狠戾，是他在普宁面对几十把刀时练出来的。
“要么拿钱滚，要么我让人把你扔出去，选一个。”
光头喉咙动了动，被那眼神吓住了。
他看得出来，这年轻人不是在吓唬人，是真的敢动手。
“密码……我知道。”
角落里，一个戴着厚底眼镜、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弱弱地举起了手。
他看起来很瘦，工服大得不合身。
“我是原来的运维，但是主板被他们灌了水，数据……要重写。”
林清风把那一摞钱推过去。
“拿着。从今天起，你是运维主管。工资翻倍。”
他又指了指光头那帮人：“张小北，叫保安。如果不走，就按非法侵入住宅报警。”
清理完这帮蛀虫，办公室里瞬间空旷了许多。
空气依然浑浊，但至少安静了。
张小北检查了一遍那几台服务器，脸都要绿了。
“老板，这帮孙子太缺德了。硬盘被物理破坏了，数据库全毁。”
“我们要想让这几千辆车动起来，得重新写一套系统。而且……”
张小北指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货车。
“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光是换电瓶、轮胎、检修发动机，一辆车至少要花五万。两千辆车，那就是一个亿。”
“这还不算油费、过路费、司机工资。”
“这就是个无底洞！吞金兽！咱们账上那点钱，要是这么烧下去，半年就得见底！”
苏小琳也拿出报表补充道：“师兄，现在油价在涨，物流行业的利润率被压得很低。”
“如果我们不能在一个月内让车队跑起来，失去的市场份额就会被顺丰和京东抢光了。”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以为拿着二十亿是王者归来，结果一脚踏进实业，才发现这里根本就是个泥潭。
林清风站在窗前，看着那满地的淤泥和废铁。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坑。
但他必须跳。
在这个国家，没有实业支撑的金融资本，根基不稳，一阵风浪就会倾覆。
只有掌握了这种涉及到国计民生的冷链网络，手里才算是有了真正的立身之本。
“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林清风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那是从普宁带回来的习惯。
“实业是根本，金融是手段。”
“既然这个项目缺钱，那我们就去市场上，从别人手里把钱拿过来，喂饱它。”
“拿钱？”
张小北愣了，“再去搞一家上市公司？”
“不够。”
林清风摇头，“这次我们要做的，是快进快出的短线狙击。“
“我要在一个月内，从a股市场上卷走十个亿的现金流，来填补这个物流的资金缺口。”
“十个亿？一个月？”
张小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老板，我就算把键盘敲烂了，我也没那个本事啊！”
“而且咱们人手也不够，这就咱们仨，我看盘都看不过来！”
没错。
黑潮资本现在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人。
缺那种有攻击性，并且绝对服从命令的交易员。
“人，我有。”
林清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也是时候，让那两把刀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