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东暖阁里。
“爹。”门口传来朱标的声音。
朱元璋抬头,“进来。”
朱标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封袋,封袋上印着锦衣卫的印记。
“爹,锦衣卫送来的情报,是关于舅舅的。”
朱元璋放下奏折,“哦?那小子又说什么了?”
他对马淳的事,总是多几分在意。
朱标把封袋递过去,“是他跟小青村杂货铺王掌柜的谈话,提到了宝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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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拆开封袋,拿出里面的纸条。
一开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马淳说“宝钞不值钱,不光是印得多,是没“根””,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再看到“每印一贯钞,就得有映射的粮食在仓里顶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等看到“让户部专门管这事,每年把本钱有多少、印了多少钞、收回来多少,都列出来,贴在县城、府城的显眼地方”,朱元璋突然笑了。
他把纸条往案上一拍,“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朱标站在旁边,轻声道:“爹,舅舅看得通透。民间对宝钞的疑虑,他全点出来了。”
朱元璋点头。
他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是啊,比户部那些老官说得还明白。户部每次奏报,都只说宝钞流通顺畅,从没提过百姓不认钞的事。还是马淳在民间,能看到真情况。”
他抬头,看向朱标,“标儿,你怎么看?马淳说的这些法子,可行吗?”
朱标往前走了两步,慢慢道:“爹,舅舅说得在理,但朝廷的难处,他未必全懂。”
“当初推宝钞,不是爹想印钱。”
“元末那十几年,打仗打得太狠了。”
“州县里的粮仓,十有八九是空的。府库里的银子,也被元廷和乱兵抢得差不多。”
朱元璋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咱登基的时候,天下到处是荒地,百姓没饭吃,士兵没军饷。”
“要北伐北元,得给士兵发粮发钱。”
“黄河的河堤坏了,得修,不然明年又要淹庄稼。”
“河南闹蝗灾,灾民几十万,得赈济,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这些都要花钱。靠收税,根本不够。”
“只能印宝钞,先把日子撑过去。”
朱标点头,“儿子明白。超发宝钞,是没办法的事。但舅舅的办法,能补宝钞的窟窿。”
“他说用粮食、盐当本钱,这是把朝廷手里的东西,跟宝钞绑在一起。百姓看到宝钞能换粮、能换盐,自然会认。不然,宝钞就是张废纸,谁都不会要。”
朱元璋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弄?就按马淳说的来?”
“不全是。”朱标摇头,“舅舅的办法是根,但得加些朝廷的规矩,才能推行。”
“首先,得停了滥印。让户部把全国的粮仓、盐场都盘一遍。每个粮仓有多少存粮,每个盐场一年能产多少盐,都算清楚。这些加起来,就是宝钞的本钱。
以后,每年就按这个本钱印钞,多一文都不行,但正如舅舅所说,得预留馀地,毕竟物价年年会有波动,这事跟粮食收成多寡而定。”
朱元璋点头,“这个好。印钞有了准头,就不会贬得那么快,接着说。”
朱标继续道:“其次,得让户部专门设个司。”
“就叫宝钞司,专门管宝钞的事。”
“每年年底,把这一年的本钱、印钞数、收钞数,都列成帐册。”
“贴在府城、县城的街口,谁都能看,谁都能查。”
“要是有人发现印的钞比本钱多了,能去县衙告。”
“县衙得受理,不能拦着。”
朱元璋拍了下案几,“好!就得这样!让百姓盯着,官府才不敢乱来。之前印钞没规矩,就是因为没人盯着。”
朱标又道:“还有行用库。之前倒钞法废了,行用库也名存实亡。得重新立起来。”
“百姓拿旧钞、破钞去,只收点工本费,就能换新钞。不能多要,更不能不给换。另外,官府收税,得改改。商税、杂税,一半收粮,一半收宝钞。而且宝钞必须收,不能挑三拣四。”
“收上来的宝钞,用来给官员发俸禄,给士兵发军饷。官员拿着宝钞,能去粮仓换粮,能去盐场换盐,还能换布、换铁。士兵拿着宝钞,能换农具、换布料。他们看到宝钞有用,自然会认。百姓见官员和士兵都用宝钞,也就不慌了。”
朱元璋看着朱标,眼里满是欣慰,“标儿,你想得比咱细。”
“这些办法,既用了马淳的主意,又考虑了朝廷的难处,就按你说的来。”
“明天,你让户部拟个章程,朕要看。”
朱标应了声“是”,又补充道:“爹,还有军屯的事。舅舅说,卫所的士兵种出粮,交给官府,官府给他们发宝钞。这个也能推行。军屯的粮,本来就是朝廷的粮。用宝钞发下去,士兵能换东西,宝钞也能流通起来。一举两得。”
朱元璋点头,“没错。军屯的粮,也是宝钞的本钱。这样一来,宝钞的根就稳了。”
他拿起纸条,又看了一眼,“幸好当初没跟马淳认亲。”
“这小子性子倔,要是相认了,肯定不敢说这些话了。”
“现在这样好。他在民间,不用顾忌身份,能说真话。”
朱标笑了,“是啊。舅舅适合当大夫,不适合当官。让他在小青村看病,比在朝堂上更有用。”
“他要是进了宫,天天对着爹,话都不敢说,哪还能有这些好主意?”
朱元璋也笑了,“没错。他要是当了官,天天跟那些老油条打交道,迟早也会变得油滑。”
“现在这样,挺好。他治病救人,还能给咱提些民间的实情。这小舅子,真是块宝。”
他顿了顿,又说:“标儿,你安排一下,让户部先去盘全国的粮仓和盐场。
把本钱算清楚,越快越好。”
“另外,让锦衣卫多盯着点民间的反应,特别是那些商人、盐商,看看他们对宝钞换盐引的事怎么看,要是有什么问题,及时报上来。”
朱标点头,“儿子记住了,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去办。”
朱元璋挥挥手,“行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章程的事,不急,慢慢拟,要周全。”
朱标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走出暖阁,暖阁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他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嘴里小声念叨着:“粮食当本钱,盐当本钱,让百姓盯着————”
越念,心里越亮堂,宝钞的事,困扰了他好几年,现在,终于看到点希望了。
他拿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一点都没察觉。
心里只想着,要是这办法能成,大明的经济就能稳下来,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朝廷也能省心。
他放下茶杯,又拿起一本奏折,可看了两行,又忍不住想起马淳。
这小子,不仅医术好,心思还这么细。
要是他愿意当官,说不定能帮标儿不少忙。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
马淳性子太直,不适合官场。
还是让他在小青村当大夫,自由自在的好。
这天,马淳推着板车进小青村,板车上堆着药材,这是他刚从城里药商集会上买来的。
刚把车停在医馆门口,还没来得及卸车,就见里正老王从巷口跑过来。
“马大夫!可算等着您了!”
老王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马淳直起身,问道:“出什么事了?”
——
“礼部王主事家————出怪事了!”老王咽了口唾沫,“非要请您去看看,说太医都没辄。”
马淳皱眉:“什么怪病?”
“说是王主事突然眼斜嘴歪,”老王比划着名自己的脸,“看什么都说是弯的,昨天请了两个名医,扎针吃药都不见效,今儿一早就派人来村里找您,我在这儿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那走吧,药材先放这儿,”马淳背上药箱,对旁边路过的村民李二说,“帮我看会儿车,回头给你拿包甘草。”
李二连忙点头:“马大夫放心,我在这儿守着。”
马淳跟着老王往村口走。
“王主事怎么会来咱们村找人?”马淳问。
“听说他在城外有处别院,”老王解释,“昨天发病就在别院,家里人先是找了城里的太医,没治好,有人说您能治怪病,就派人来村里了。
两人走到了村口的大路上,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是青布帘,车轮上裹着棉絮,看着比普通的马车要稳当些。
车夫见他们来,立刻掀开车帘:“是马大夫吧?快请上车,王大人那边等着呢。”
马淳和老王钻进车里,车厢里铺着厚垫子,比外面暖和不少。
老王坐在旁边,还是有些急:“马大夫,您说这眼斜嘴歪,看东西是弯的,到底是啥病啊?”
马淳没直接回答:“得见了人才知道。”
老王哦了一声,没再问。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终于到了王主事的别院。
别院在山脚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亮了门前的石阶。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见马车来,立刻迎上来:“马大夫来了?快请进!”
马淳下了车,抬头看了眼别院的门匾,上面写着“静山居”三个字,漆色还很新。
进了院门,院内灯火通明,十几个灯笼挂在廊下,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一群人围在正屋门口,见马淳进来,都往两边让开。
“马大夫!您可来了!”一个穿着绸缎的妇人快步走过来,是王主事的夫人,脸上满是焦急,眼角还有泪痕。
马淳点头:“王夫人,先带我见王大人。”
王夫人连忙引着他往正屋走,屋里的人更多,几个丫鬟站在角落,还有两个穿着长衫的男人,应该是之前来的太医,此刻脸色都不太好看。
正屋中间,两个家丁搀着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青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只是此刻面色惨白,双眼瞪得极大,却没什么焦点,手里还攥着根竹杖,时不时用竹杖往地上戳。
“小心门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