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淳拿了一把绿豆,放在指尖捻了捻:“你说对了一半。宝钞不值钱,不光是印得多,是没“根”,也就是没靠山。”
“先得给宝钞找个实在的靠山。不能象现在这样,说印多少就印多少,一点根没有。”
王掌柜往前挪了挪凳子,“靠山?就是您说的粮食布匹?”
“对。但不能瞎找。得找那些家家都要用、放着不会坏的东西。”马淳抬眼看向窗外,杂货铺的幌子在风里晃,“比如粮食,还有盐。”
“粮食是根本,咱大明新朝刚立,到处都在开荒,每年收的粮不少。朝廷可以把各地粮仓里的存粮算成本钱”,每印一贯钞,就得有映射的粮食在仓里顶着。”
王掌柜皱起眉,“可粮仓里的粮会被吃掉啊,万一遇着灾年,那不就空了?”
“所以得有第二个靠山,盐。”马淳声音稳了些,“盐这东西,谁家离得开?朝廷本来就管着盐场,给盐户发的工本钞,干脆改成用盐来当本钱。”
“比如一个盐场一年能产十万斤盐,就按市价折成宝钞的数,只能印这么多钞出来。盐在,钞的底气就在。”
王掌柜眼睛眯了眯,好象有点懂了,“这就象我铺子里存着货,别人才愿意用东西来换?货在,铺子就倒不了?”
“就是这个理。”马淳点头,“宋朝当年弄交子,就是这么干的。每发一百贯交子,库里就得有三十多贯的铁钱顶着,这才能用得住。”
“后来交子不行了,就是因为打仗缺钱,把库里的铁钱挪走了,还拼命印钞,那可不就成废纸了。”
王掌柜拍了下大腿,“怪不得!县城里的布庄老板说,前两年还能用工本钞换盐,今年去换,盐场说没盐了,钞也不认。”
“这就是把靠山挪走了。”马淳语气沉了点,“所以第二步,得给宝钞定个数,不能再乱印。”
“朝廷每年得算清楚,粮仓里有多少存粮,盐场能产多少盐,还有铁、丝绸这些能存住的东西,加起来总共值多少,就按这个数印钞。”
“比如今年算下来,这些东西总共值两百万贯,那就最多印两百到两百五十万贯,这主要是预留货物随着时间涨价的空间。”
王掌柜搓着手,脸上露出点愁色,“可朝廷打仗、赈灾都要用钱,少印了钞,那些开销咋办?”
“这就是第三步,得把发出去的钞收回来一部分。”马淳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空纸上画了个圈,“就象人喝水,光喝不尿,肚子早晚得撑破。”
“以前朝廷也有倒钞法,旧钞能换新钞,后来慢慢废了。现在得把这法子捡起来,还得改。”
“怎么改?”王掌柜往前凑得更近了。
“各地都设行用库,老百姓拿着旧钞、破钞去,能换新课,就收点工本费,不能多要。更要紧的是,得让官府带头收钞。”
马淳顿了顿,看着王掌柜,“你说县衙收税要粮食,要是改过来,商税、杂税一半收粮,一半收钞,而且必须收钞。官府手里有了钞,再用来发俸禄、给军饷,钞不就转起来了?”
王掌柜挠了挠头,“可当官的也不认钞啊,发下去他们不也得骂娘?”
“所以得让钞能实实在在换东西。”马淳指了指布包里的绿豆,“比如官员拿了钞,能去粮仓换粮食,去盐场换盐,还能换布、换铁。”
“这些东西都是官府管着的,只要开换,当官的自然愿意要钞。百姓见当官的都用,也就不慌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卖菜的李老汉,提着个竹篮往医馆走。
王掌柜压低了声音,“您这法子听着好,可陛下能愿意?印钞多省事,要粮要盐当本钱,多麻烦。”
马淳没直接回答,拿起药杵轻轻敲了下药臼,“省事的法子都短命。就象治病,图省事乱开药,病只会越来越重。现在宝钞贬得这么快,再不管,以后朝廷想发军饷,就算印一车子钞,士兵都不认,那才真麻烦。”
李老汉掀开门帘走进来,一股菜味跟着飘进来。
“马大夫,给我拿包止泻的药,老婆子拉了一天了。”
他把几棵白菜放在门口,摸出一张面值一百文的宝钞,脸色苦巴巴的,“这破钞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昨天去换油,油坊老板差点给我扔出来。”
马淳接过宝钞,看了眼上面模糊的字迹,递给李老汉一包药,“能用,下次来换药,要是没人收这钞,我这儿收。”
李老汉愣了下,连忙道谢:“那可太谢谢马大夫了!您要是不收,我这钞真成废纸了。”
等李老汉走了,王掌柜才开口:“您还真敢收?”
“收几张没事,多了也不行。”马淳把宝钞放在诊台角落,“这就是我说的,得让百姓有地方能用钞。要是到处都能换东西,谁还愿意背着粮食布匹去交易?”
“还有个法子,能让钞更稳当。”马淳继续说道,“朝廷的开中法不是有盐引吗?商人交粮到边关,能换盐引,再去盐场支盐。”
“可以改成,交粮能换盐引,也能换宝钞,而且宝钞能直接换盐引。商人拿着钞既能买东西,又能换盐引,自然愿意留着钞。”
王掌柜眼睛亮了,“这招好!那些商人最认盐引了,要是钞能换盐引,他们肯定愿意收。”
“不光是商人。”马淳补充道,“军屯的粮食也能算进来。卫所的士兵种出粮,交给官府,官府给他们发钞,钞能换农具、换布料。这样军屯的粮也成了宝钞的本钱,一举两得。”
他拿起那贯宝钞,对着阳光看了看,“其实最关键的,是让百姓信朝廷。以前印钞没本钱,说贬就贬,百姓被骗了一次,就再也不信了。”
“要是朝廷真能按这法子来,先停了滥印的钞,再把粮仓、盐场的本钱亮出来,让大家看得见摸得着,慢慢就信了。”
王掌柜叹了口气,“怕就怕官府说着一套,做着另一套。万一印钞的口子又开了,那不是白折腾?”
“所以得有规矩盯着。”马淳语气严肃了些,“得让户部专门管这事,每年把本钱有多少、印了多少钞、收回来多少,都列出来,贴在县城、府城的显眼地方。”
“谁都能看,谁都能说。要是发现印的钞比本钱多了,就让百姓能去告。这样官府才不敢乱来。”
“就象我给人看病,药方子得让病人知道,吃了没效果,人家才能来找我改。要是藏着掖着,病怎么能好?”
王掌柜把布包背上,又拿起那贯宝钞看了看,“马大夫,您说的这些法子,要是真能成,咱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背着粮食换东西了?”
马淳回头看他,嘴角动了动,“不好说。这得看朝廷愿不愿意改。印钞来钱快,改法子就象割肉,疼。”
“但不改不行。这宝钞要是真废了,金银又成了流通的钱,咱小老百姓哪有那么多金银?到时候更难。”
两人说的都很感慨。
张晖坐在临时驻地的木凳上,手里捏着张纸条。
纸是锦衣卫常用的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是暗探当场记下来的。
他把纸条往眼前凑了凑,开头几行,是马淳和王掌柜聊收宝钞的事。
他一开始没在意。
马淳是皇后的亲弟弟,这身份早查清了。
平时跟村民聊些家长里短,也正常。
可越往下看,张晖的后背越凉。
“县衙的差役收赋税,都私下问能不能交粮食”。
“”
看到这行,张晖的手指猛地攥紧。
洪武八年,陛下亲自下旨,发行大明宝钞,还严令禁止民间用金银交易,只——
能用钞,这才过了七年,连官府的差役都不认宝钞了?
他接着往下看。
王掌柜说宝钞印得太多,去年一百万贯,今年又八十万贯。
马淳说宝钞没“根”,得用粮食、盐当本钱。
还说要让户部管这事,每年把本钱、印钞数、收钞数列出来,贴在显眼地方o
谁都能看,谁都能说,发现印多了,百姓能去告。
张晖咽了口唾沫,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这些话,每一句都戳在朝廷的痛处上。
质疑宝钞制度,甚至要朝廷把帐册公开给百姓看,这要是传出去,可不是小事。
弄不好,整个锦衣卫驻小青村的人都得担责。
“总旗。”门口传来个小声的问话,是手下小李,手里端着碗凉水,探头进来。
“这情报————咱报不报啊?”
他也看过纸条,知道这里面的分量。
报上去,怕触怒陛下。
不报,要是被上面查出来,更是死路一条。
张晖没马上答,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报。”张晖终于开口,“这是职责,瞒不住。”
“可————”小李还想说什么。
张晖摆摆手,打断他,“陛下要的是实情,不是好听的话。马大夫说的这些,要是真能解决宝钞的问题,那是大功。要是不能,咱也尽到本分了。”
他回头,看着小李,“把纸条封好,用最快的马,送宫里,直接交给太子殿下,别经过其他人手。”
小李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说着,他转身跑出去,脚步又快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