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明黄色案几上,摊着一张锦衣卫递来的情报。
朱元璋逐行往下看,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直接定住了。
“没了骼膊腿,还能疼?”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敢信。
朱标站在旁边,刚看完情报,闻言点了点头。
“马淳说,这叫幻肢痛。是脑子里还记着残肢,才会一直疼。”
朱元璋把情报往案上一拍,“咱活了这么大,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听过这种病!”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些老兵,都是跟着咱打天下的人。断了骼膊断了腿,退下来还得受这罪?”
朱标往前凑了凑,“父皇,这恐怕不是个例。”
“军队里退下来的残疾老兵不少,他们都是军户。要是没人管这疼,不光是他们难受,底下当兵的也会寒心。”
“毕竟都是拿命拼过的人,不能因为退下来了,就不管了。”
朱元璋搓了搓手,“你说得对。咱不能让兄弟们流血又流泪。”
他看向朱标,“马淳那法子,管用吗?”
“管不管用暂且不论,至少他让咱们知道原来还有这种怪病,这对其他大夫来说就是开创性的。”朱标道,“等他治好了赵铁柱那就更有说明力,不过他写了具体的法子,有吃药的,有照镜子的,还有按摩的。”
朱元璋立刻抬手。“去!把马淳那法子抄下来,送太医院!”
“让太医院的人都学,学完了教给军医!军队里更需要这个!”
朱标应了声,“儿臣这就安排人去办。”
“另外,马淳这功劳得记着。他不光救了人,还找出了治这种病的法子,该赏。”
朱元璋点头,“赏!必须赏!都给他记下来,回头让户部准备,别亏待了他”
。
朱标转身要走,朱元璋又喊住他,“等等。”
“让锦衣卫多盯着点那老兵,看看用了法子之后,疼能不能好点。”
“要是管用,以后这法子就得推广开。”
朱标应了声“是”,这才快步出去。
朱元璋看着案上的情报,又拿起翻了翻,“幻肢痛————马淳这小子,还真能琢磨出些新鲜东西。”
太医院的值房里。
张太医把手里的抄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又是马淳的法子?”
李太医站在旁边,皱着眉,“这都第几回了?上次皇后娘娘的痘症,这次又是老兵的疼。”
“咱们太医院,倒成了他的传声筒了?”
旁边的王太医没说话,只是拿起抄件翻了翻,“镜象疗法?用镜子照?”
“还有吃药,加巴喷丁、阿米替林——————这些药名,听都没听过。”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郁闷。
他们都是太医院的老人,一辈子钻研古方,现在却要跟着一个乡野大夫学新法子,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都围着干什么?”门口传来一声咳嗽,刘松掀着帘子进来了。
他看到桌上的抄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陛下的旨意,让咱们学马淳的法子,还得教给军医。”
张太医抬头看他,“院判,咱们可是太医院的太医,跟着一个民间大夫学,这象话吗?”
刘松走到案边,拿起抄件看了看,“象不像样,看能不能治好病。马淳能治好幻肢痛,能让疼得打滚的老兵睡着,这就是本事。”
他放下抄件,看着众人,“咱们学他的法子,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为了争面子。”
有太医小声嘀咕。
“可他那法子,连本医书都没有,都是野路子————”
“野路子能治好病,总比守着古方治不好强。”刘松打断他。
“上次皇长孙的痘症,咱们都没辄,马大夫几天就稳住了。他的本事,咱们得认。”
“要是能请马淳来太医院讲讲,咱们说不定能学更多。”
“哼!”一声冷笑忽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就见翰林学士刘三吾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进来。
他是来太医院检查身体的,正好听见刘松的话。
“一个乡野大夫,也配来太医院讲学?”刘三吾走到案边,扫了眼桌上的抄件,“不过是些旁门左道,治些乡下人的病还行,哪配进太医院的门?”
刘松看着他,“刘学士,话可不能这么说。马淳治好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o
“那些老兵的幻肢痛,咱们治不了,他能治。这就是本事。”
——
刘三吾撇了撇嘴,“本事?读书人考科举做官,才是正途。”
“大夫不过是没本事做官的人,混口饭吃的营生。跟私塾先生一样,都是下九流。”
“一个下九流的人,再能治病,也登不了大雅之堂。”
刘松的脸色沉了下来,“刘学士这话不对,要是没有大夫,你得了病,谁给你治?难道靠你读的那些书?”
刘三吾梗着脖子,“我乃翰林学士,身子康健,哪会得那些乡下人的病?”
“就算得了病,太医院也能治,用不上他马淳。”
“太医院能治幻肢痛吗?”刘松反问。
刘三吾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那些都是武夫的病,我不管。”
“你不管,可陛下管。”刘松说。
“陛下让太医院学马淳的法子,就是认可他的本事。你觉得他是下九流,陛下可不这么觉得。”
旁边的张太医低头,偷偷扯了扯李太医的袖子。
李太医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却往刘三吾那边瞟。
刘三吾气得脸通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是不是强词夺理,你心里清楚。”刘松根本不给他面子,“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治治那些老兵的幻肢痛。治好了,我给你磕头。”
“我是文官,不治武夫的病!”刘三吾喊了一声。
“那你就别在这说风凉话。”刘松也提高了声音。
“太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你论高低贵贱的地方。”
刘三吾被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刘松,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最后,他猛地转身,“我不跟你争!跟你这只认野路子的人,没什么好争的i
“,说完,他拄着拐杖,气冲冲地走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张太医看着刘松。
“院判,您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重吗?”刘松反问。
“他看不起马淳,就是看不起能治病的大夫。咱们要是不反驳,以后谁还敢把真本事拿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抄件。
“行了,别管他。咱们赶紧学这法子,陛下还等着回话呢。
“张太医,你负责抄录,把法子分发给每个太医。”
“李太医,你去药房看看,能不能配出马淳说的那些药。”
“王太医,你去军医那边,跟他们说一声,回头咱们派人去教法子。”
几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但刘松的话在理,陛下的旨意也不能违抗。
张太医拿起抄件,开始仔细抄写。
李太医转身往药房走。
王太医也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军医那边。
刘松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拿起抄件看了看。
“马淳啊马淳,你要是真能来太医院讲讲,就好了。”
时间一晃五天过去,今天是徐达每七天来换药的时间又到了。
一大早,徐妙云拎着个小包袱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淡蓝襦裙,却先走到角落的矮凳旁,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件粗布裙。
她到里屋换了衣裳,把襦裙仔细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将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用根木簪固定住。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医馆里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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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台上还放着昨天没收拾的脉枕,药柜上沾了点草药碎末,地面也有零星的药渣。
徐妙云没说话,从墙角拿过扫帚,先慢慢扫着地。
动作很轻,怕扬起灰尘,扫到诊台底下时,还特意蹲下来,用手柄角落里的药渣抠出来。
马淳从后院熬药的小房出来时,就看到她弯腰扫地的背影。
粗布裙衬得她身形更显纤细,却一点不显得笨拙。
“徐小姐,不用每次来都打扫。”马淳走过去,想拿过她手里的扫帚。
徐妙云侧身躲开,手里的动作没停,“闲着也是闲着,医馆干净点,病人看着也舒服。”
她说完,把扫好的药渣倒进墙角的簸箕里,又拿起抹布,蘸了点温水,开始擦药柜。
从最上面一层开始,一格一格擦,连药柜上的铜环都擦得发亮。
马淳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头有点发沉。
他不是傻子。
徐妙云每三天就来一次,来了就做这些活,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劝过几次。
“徐小姐,你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这些活让下人做就好。”
“我自己来就行,不敢劳烦你。”
可徐妙云每次都不听,要么说“下人做的没我仔细”,要么就说“做点活舒服”,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马淳其实舍不得把她往外推。
谁不喜欢被人这样捧着?
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徐妙云。
京城里多少勋贵子弟盯着,连皇家子弟都动过心思的女子,在历史上她是永乐大帝的皇后,现在却放下身段,在他这小医馆里扫地擦柜。
虚荣心和幸福感都是跟着往上冒的。
他是大夫,不是圣人。
对徐妙云,怎么可能没感觉?
可每次一想到身份,那点心思就象被泼了冷水。
古代不比现代,门当户对是天大的事。
他就是个乡野大夫,就算有点名气,跟魏国公府比起来,还是云泥之别。
他怕自己配不上徐妙云,更怕给她、给徐家惹麻烦。
徐妙云擦完药柜,又走到诊台旁,把脉枕摆好,整理好桌上的纸笔,才注意到门后的竹框里,放着马淳昨天换下来的衣裳。
是件青布长衫,她没打招呼,拎起竹框就往院外走。
“徐小姐,那衣服我自己洗就行!”马淳赶紧跟上。
“你洗?”徐妙云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你洗了衣服,等会儿我爹来换药,你还有精力给我爹看诊?再说了,衣服泡久了不好洗,我赶紧去河边搓了。”
她说完,脚步没停,径直出了医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