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落谷的清晨,是被嘹亮的鹰唳与悠扬的牧笛唤醒的。
薄雾如同轻纱,笼罩着山谷中的毡房与溪流,远山雪顶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粉色。空气清冽,带着草木与霜露的气息,沁人心脾。
林越在巴图的照料下,伤势恢复得很快。“净尘印”与星辉真气的双重作用下,体内残余的蛇毒已被彻底清除,经脉的暗伤也在缓慢愈合,最麻烦的左腿伤口也因飞鹰部特制的草药而开始收口结痂。虽然距离全盛状态尚远,但行动已无大碍,真气也恢复了三四成。
简单吃过巴图送来的、以奶制品和肉干为主的早饭后,巴图便带着林越,前往营地另一侧、靠近山脚的一处特殊区域——冰魄寒泉所在地。
那是一片被茂密的、散发着淡蓝色寒气的古老松林环绕的小山谷。谷地中央,有一汪不过丈许方圆、水色澄澈如碧空、水面氤氲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的泉水。泉水周围的地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即使在盛夏时节,此地也寒冷刺骨。
这便是飞鹰部世代守护的圣泉——冰魄寒泉。据说其水源自祁连山万载冰川核心,蕴含至阴至寒的纯净灵气,对于镇压火毒、滋养神魂、淬炼肉身有着奇效。
寒泉旁,已经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由厚实毛毡和兽皮围成的小帐篷。帐篷门口,站着那位神秘的巫医婆婆。
“林越来了。”巫医婆婆的目光落在林越身上,点了点头,“你的恢复速度,比老身预想的还要快。看来你修炼的功法,确实神妙。”
“多谢婆婆夸赞。不知我那位同伴……”林越关切地看向帐篷。
“她就在里面。”巫医婆婆掀开毡帘,“进来吧。记住,寒泉之力霸道,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可妄动,更不可出声打扰。”
林越点头应下,与巴图一起,跟着巫医婆婆走进了帐篷。
帐篷内空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中央地面被挖出了一个浅坑,坑内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冰魄寒泉的泉水被引入坑中,形成一个浅浅的池子,散发着惊人的寒气。
阿娜尔此刻正浸泡在这寒泉池水之中!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色的麻布内衫(显然是飞鹰部提供的),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因痛苦而起的褶皱似乎舒展了一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那点朱砂痣,此刻正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赤红色光晕,与周围池水氤氲的淡蓝色寒雾形成奇异的对比与交融。
池水表面,不断有细小的冰晶凝结又融化。阿娜尔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脖颈)上,可以看到淡蓝色的冰霜纹路与赤红色的火焰纹路如同活物般交织、碰撞、又缓缓趋于平衡。一股冰冷与灼热交织、却又诡异地和谐共存的能量场,以她为中心缓缓波动。
池边,还摆放着几个陶罐,里面盛放着颜色各异的药膏和药液,散发出浓郁的草药香气。
“寒泉之力,正在压制并疏导她体内暴走的‘火毒’。”巫医婆婆低声道,手中那根嵌有宝石的骨杖轻轻点在地面,杖头的宝石散发出柔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白色微光,笼罩着阿娜尔,“但她受伤太重,神魂受损,意志沉沦,仅靠外力难以完全唤醒。需要一股与她神魂相连、又能引动她体内力量共鸣的‘引子’。”
她看向林越:“你与她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神魂之间或有微弱联系。而且,你修炼的功法气息中正平和,能调和阴阳。老身需要你,以神念为桥,将一丝你的真气,渡入她眉心祖窍,尝试唤醒她沉睡的意识,引导她配合寒泉与药力,收束自身力量。”
林越心中一凛。以神念连接他人神魂,尤其是阿娜尔此刻状态极不稳定,风险极大。稍有差池,不仅可能惊醒失败,甚至可能引发她体内力量更剧烈的反噬,伤及两人神魂。
但看着阿娜尔那苍白的面容,感受着她体内那股顽强却混乱的生命之火,林越没有任何犹豫。
“晚辈该怎么做?”他沉声问道。
巫医婆婆示意林越在池边盘膝坐下,正对阿娜尔。“闭上双眼,宁神静气,运转你的功法。将心神沉入识海,想象一道连接你与她眉心之间的桥梁。然后,分出一缕最温和、最纯粹的意念,沿着这道桥梁,缓缓探入她的识海。记住,是‘探入’,不是‘闯入’,要轻柔,如同春风拂面。感受到她的意识存在后,传递‘安心’、‘醒来’、‘掌控力量’的意念。同时,将一丝你的真气,沿着神念之桥,渡入她眉心。”
林越依言照做。他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净心印”悄然运转,灵台一片清明。镜域之力也微微波动,专注于构建那虚无的“神念之桥”。
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延伸出了一条极其纤细、却真实存在的“线”,向着前方那团冰冷与灼热交织的、代表着阿娜尔的生命气息探去。
接触的瞬间,一股混乱、狂暴、痛苦、却又带着一丝熟悉与倔强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是阿娜尔潜意识深处的景象——滔天的火焰、族人的悲鸣、古老的诅咒、地母教徒狰狞的面孔、爆炸的冲击、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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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稳住心神,将“净心印”的宁神之力,连同自己那温和坚定的意志,如同暖流般,沿着神念之桥,缓缓注入那片混乱的识海。
“阿娜尔……是我,林越……”
“别怕……危险已经暂时过去了……”
“控制你的力量……它们在伤害你……”
“醒来……我们需要你……”
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耐心的呼唤。
同时,一缕精纯温和、带着星辉与净化意韵的真气,也顺着神念之桥,悄然渡入阿娜尔眉心那点朱砂痣中。
起初,阿娜尔的识海如同一潭死水,只有混乱的碎片翻腾。但随着林越持续的呼唤和真气的注入,那混乱的潮水似乎开始缓慢地平息,某些碎片开始重组、变得清晰。
林越“看”到了一个身穿华丽火焰纹长袍、面容模糊却威严无比的女性身影,正对着幼小的阿娜尔施下某种咒印……
“看”到了阿娜尔独自在戈壁中磨砺刀法,与野兽搏杀,眼中满是不屈……
“看”到了两人并肩对抗地母教徒,她回头那一瞬间,眼中闪过的信任与决绝……
终于,在那片识海的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自我意识之光,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紧接着,浸泡在寒泉中的阿娜尔,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眉心那点朱砂痣,赤红光芒陡然明亮了一瞬!池水中,赤红与淡蓝的能量碰撞加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
巫医婆婆见状,手中骨杖连点,白色的安抚之光更加浓郁,同时快速将几种药液倒入池中。池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寒气与药力共同作用,帮助压制、疏导那骤然活跃的火焰力量。
林越也感受到阿娜尔识海中那股自我意识正在挣扎着、努力地想要醒来。他加大了几分呼唤的力度和真气的输入。
“阿娜尔!醒来!”
“噗……”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夹杂着痛苦的呻吟,从阿娜尔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下一刻,她那紧闭了数日的双眼,终于,艰难地,缓缓睁开。
起初,眼神空洞、迷茫,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一切。目光没有焦距地在帐篷顶、寒雾、以及近在咫尺的林越脸上扫过。
渐渐地,那空洞的眼神开始凝聚,迷茫被清醒取代。她认出了林越,认出了周围的环境,也感受到了体内那冰火交织、却不再完全失控的奇异状态。
“林……公子?”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却清晰地传递出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困惑、痛苦、虚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是我。阿娜尔,你醒了。”林越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缓缓收回了神念与真气。持续的维持,让他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娜尔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依旧僵硬疼痛,尤其是双臂和背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的狂暴力量,此刻被一股清冽浩瀚的寒流暂时束缚、疏导着,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横冲直撞。而眉心处,则多了一丝清凉温和、带着熟悉气息的外来力量,帮助她稳定着心神。
她看向林越,又看向旁边手持骨杖、面容肃穆的巫医婆婆,以及好奇又兴奋的巴图,眼中充满了疑问。
“是飞鹰部的朋友救了我们。”林越简单解释道,“这位是巫医婆婆,她用冰魄寒泉和秘法帮你压制了伤势和体内的‘火’。这位是巴图小哥。我们现在在飞鹰部的主营地,暂时安全了。”
阿娜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虚弱和干渴发不出更多声音。
巫医婆婆走上前,用木勺舀了一点温热的、掺了草药的马奶酒,小心地喂阿娜尔喝下。
“女娃子,你伤得很重,体内‘火毒’更是深入骨髓神魂。寒泉与药物只能暂时压制疏导,若要根除或掌控,还需靠你自己,以及……特殊的机缘。”巫医婆婆缓缓道,“不过,你能醒来,便是好的开始。接下来的日子,你需每日浸泡寒泉两个时辰,配合老身的药石与宁神秘法,逐步收束力量,稳固神魂。”
阿娜尔喝了几口马奶酒,喉咙舒服了一些,虚弱地点了点头,用眼神表达着感谢。
“你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些再说。”林越温声道。
阿娜尔再次点头,闭上了眼睛。醒来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很快便在寒泉与药力的作用下,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呼吸平稳悠长,显然是深度疗愈的睡眠。
巫医婆婆检查了一下阿娜尔的状态,对林越道:“她已无性命之忧,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你可以回去了,让她静养。午后,鹰主或许会再找你。”
林越向巫医婆婆深深一礼,感谢她的救治之恩,然后才和巴图一起离开了寒泉帐篷。
走出松林,阳光明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巴图兴奋地说道:“林大哥,你真厉害!那个姐姐昏迷了那么久,你一来就叫醒她了!巫医婆婆都说,没有你那一下,她可能还要昏睡好几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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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笑了笑,没有多言。心中却想着,阿娜尔醒来,总算解决了一桩心事。接下来,便是应对地母教的威胁了。
果然,午后时分,巴图再次来到林越的毡房。
“林大哥,鹰主让你去大帐,各部头人已经到了,要商议讨伐邪教的大事!”
林越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衫(飞鹰部提供的一套干净的羌人服饰),便跟着巴图再次来到了鹰主大帐。
大帐内,气氛比昨日更加肃穆。除了鹰主、诸位长老和巫医婆婆,还多了七八位气势彪悍、身穿各色皮甲、显然是飞鹰部下属各部族头人或重要将领的汉子。他们或坐或站,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进帐的林越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一个受伤的外来汉人,要参与决定部落生死存亡的大事,难免引人疑虑。
鹰主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林越,将你昨日所言,关于邪教据点、祭坛、以及‘七日之期’,再向诸位头人详细说一遍。”
林越知道这是获取信任的关键,当下便将地母教据点的情况、祭坛的诡异、“尊者”的威胁以及听到的七日时限,更加清晰、有条理地叙述了一遍,并补充了一些关于地母教徒战斗方式、能量特性的细节。
听完林越的讲述,大帐内一片寂静。各位头人脸色凝重,彼此交换着眼神。地母教的威胁,显然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估。
“若他所言属实,那处‘黑骨渊’下的地穴,恐怕就是传说中‘祁连地眼’的一个外围支脉节点。邪教以此为基础进行血祭召唤,一旦成功,地眼污染扩散,圣山不宁,我部世代家园危矣!”一位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长老(似乎是掌管祭祀的大长老)沉声道。
“必须摧毁它!”一个脸上有着狰狞伤疤、如同黑熊般壮硕的头人瓮声瓮气地道,“鹰主,给我‘黑熊部’三百勇士,我带队杀进去,砸烂那劳什子祭坛!”
“莽撞!”另一位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头人(似乎是负责侦查的)摇头,“‘黑骨渊’地势险恶,易守难攻,更有天然毒障和凶兽。邪教既然敢在那里设立据点,必有防备。强攻伤亡太大,且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加速仪式甚至提前引爆地脉。”
“那怎么办?难道坐视不理?”黑熊部头人瞪眼。
众人议论纷纷,有主张强攻的,有主张探查后再定的,也有担忧部落实力受损、建议向中原官府或其他大部落求援的。
鹰主静静听着,直到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林越,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林越身上。
林越沉吟片刻,道:“强攻确非上策。那地穴内部空间复杂,邪教徒数量不明,且有诡异的地脉死气相助,环境对他们极为有利。即便能攻入,也可能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可能正中他们下怀,以大量死伤者的血气与怨魂,加速仪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晚辈以为,当以‘精兵突袭、毁坏核心’为主。挑选少量精锐,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从隐秘路径潜入,避开正面冲突,直捣黄龙——目标便是摧毁那座黑色骨祭坛,或者破坏那颗搏动的‘心脏’肉瘤!只要核心一毁,仪式自破,地脉死气失去引导,威胁自解。即便不能全歼邪教徒,也能重创其计划,为后续清理争取时间。”
这个思路,与之前他和阿娜尔误打误撞的行为类似,但更加明确和有组织性。
鹰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正合我意。我飞鹰部的勇士,从不畏战,但也绝非莽夫。此次行动,贵在精,贵在快,贵在奇!”
他看向那位精悍的头人:“鹰眼,你部最擅潜行侦查。可能找到‘黑骨渊’附近,除了邪教把守的主入口之外的其他隐秘路径?尤其是……靠近‘赤焰谷’方向的。”
被称为“鹰眼”的头人思索片刻,点头道:“‘赤焰谷’方向有多条古老的岩羊小径和废弃矿道,地势险峻,毒虫猛兽遍布,常人难行。但若挑选身手最好的猎手和攀岩好手,配备解毒避瘴的药物,或许能找到一两条能绕过正面、接近地穴核心区域的路径。不过……需要时间探查,最快也要两三日。”
“两日……”鹰主计算着时间,“七日之期已过两日(从林越逃离算起),还剩五日。探查需两日,准备与潜入需一日,行动时间便只剩下两日左右。时间紧迫。”
他看向林越:“林越,你熟悉祭坛内部结构,且身具克制邪力之能。此次突袭,我需要你作为向导和破邪主力之一,你可愿意?”
林越早有所料,肃然道:“铲除邪教,义不容辞!晚辈愿往!”
“好!”鹰主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众人,“传令下去!‘鹰眼部’即刻出发,探查潜入路径!‘黑熊部’、‘雪狼部’挑选最精锐的五十名战士,由我亲自率领,作为突袭主力!其余各部,集结兵马,于‘黑骨渊’外围险要处设伏,防备邪教援军或败逃之敌!大长老,准备祭祀法器与破邪药物!巫医,调配足够的疗伤与解毒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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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地下达,显露出鹰主雷厉风行的作风和强大的掌控力。
“此次行动,代号——‘净蚀’!”鹰主声音铿锵,“务必在邪教完成仪式前,摧毁其巢穴,净化地脉!扬我飞鹰部威名,守护圣山安宁!”
“净蚀!净蚀!净蚀!”帐内众头人与将领齐声低吼,战意昂扬。
鹰主走到林越面前,从自己王冠上,取下了一根最为修长、色泽如雪、根部镶嵌着一颗细小蓝宝石的鹰羽,郑重地递给林越。
“此乃我飞鹰部历代鹰主传承的‘雪鹰之羽’,见羽如见鹰主。林越,此次行动,你非我部族人,但肩负重任。持此羽,各部战士皆会听从你的指引,在涉及邪教核心与破邪之事上,以你意见为主。望你不负所托,与我部勇士同心协力,共诛邪祟!”
林越心中一震,双手接过那根轻若无物、却重若千钧的鹰羽。他能感受到羽毛中蕴含的一丝凛冽威严的气息,以及鹰主那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
“晚辈,定不辱命!”他将鹰羽小心收起,斩钉截铁地应道。
大帐内,杀伐之气冲天而起。针对地母教老巢的致命突袭,就此进入倒计时。
而刚刚苏醒、还在寒泉中与体内火焰抗争的阿娜尔,尚不知晓,一场决定河西命运的风暴,已然将她最信任的同伴,再次推向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