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朔城的雪停了，城西校场，此刻已被涌来的人群和车马填满。
从朔方、云中、定襄三州紧急征调的壮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汇集。他们大多穿着粗布棉袄，手持各色简陋兵器——有的是家传的猎弓柴刀，有的是临时发放的制式长矛。脸上都带着离家的茫然，但无一例外，都沉默著，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中整队、领甲、分配辎重。
校场东侧，粮车排成长龙。一辆辆满载谷物的板车被牛马拖曳著驶入，粮袋堆积如山，在日光映照下泛著沉甸甸的黄色。军械库方向，铁锤敲打声昼夜不息，新铸的箭簇、修补的甲片、打磨的刀枪，正源源不断运出。
司马文站在点将台旁的高楼上，凭栏俯瞰这片繁忙景象，花白的长须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手中攥著一卷刚送到的文书——那是靖朔大公苏慕皋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折抄本。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北境地脉之祸渲染得如同天倾。
“长史，”一名文吏小心翼翼上前，“三州第一批征调兵员名册已初步整理，朔方州九千七百人，云中州八千四百人，定襄州一万零三百人，合计两万八千四百。粮草各州已起运首批，约可供五万大军半月之用。”
司马文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盯着校场中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他们中许多人怕是回不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文官特有的、对生命消逝的敏锐痛感。
文吏垂首不语。
“但必须如此。”司马文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奏折抄本小心卷起，收进袖中，“传令各州，第二批征调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告诉那些州牧、郡守，此战关乎北境存亡，若有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
“诺！”
文吏匆匆退下。司马文转身，望向靖朔大公府的方向。
他知道，苏慕皋和苏莒父女正在下一盘赌上一切的棋。而自己已别无选择，只能死力跟随。
---
青岚关，西墙缺口。
这里已不再是一道“缺口”，而是一片彻底崩塌的废墟。长达三十余丈的城墙完全倒塌，砖石与尸体混杂堆积，形成一道怪诞的、血肉筑成的斜坡。羯人正沿着这斜坡向上冲锋，守军则依托残垣断壁节节抵抗。
陈璘站在缺口后方一处半塌的箭楼上，手中“断水”剑已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剑身幽蓝的寒芒被血浆染成暗红。他左肩甲胄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渗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战场。
“将军！东侧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了！”一名亲兵满身是血地冲上箭楼。
陈璘没有回头：“让张贲带预备队顶上。”
“张将军张将军已经战死了！”
陈璘身体微微一僵。
张贲。那个以勇猛著称的鹰扬郎将，死了。
“知道了。”陈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王校尉顶上去。”
亲兵咬牙：“王校尉一刻钟前中箭，已经抬下去了。”
陈璘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焦臭的空气。
还能派谁？
关内还能动的将领，已经没几个了。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吴桓拄著“朔风”刀，一步步走上箭楼。脸色虽然有些惨白，但那双眼睛，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你不行。”陈璘斩钉截铁。
“那还有谁？”吴桓走到他身侧，望向下方炼狱般的战场，“将军，让我去吧。骨牌还能用一次。”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牌。此刻的骨牌已与之前大不相同——表面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吸收吴桓伤口渗出的鲜血后，那些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深邃，如同血脉网路般在骨牌表面蔓延。整块骨牌散发出温润而凝实的光泽，不再是从前那种微弱的乳白，而是一种类似上好玉石般的莹润质感，中心处的光晕稳定而明亮，仿佛有真正的生命在其中搏动。
陈璘盯着这明显蜕变了的骨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是”
“它需要血。”吴桓平静地说，“我的血。”
陈璘沉默地看着吴桓，又看向骨牌，最终缓缓点头：“带一队还能动的人，去东侧防线”
他没有说下去。
吴桓重重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问：“将军，你说靖朔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陈璘望向南方，那片没被战火和硝烟遮蔽的天空。
“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如果他们不来北境就真的完了。”
吴桓笑了笑，没再说话，蹒跚著走入硝烟。
陈璘看着他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握剑的手紧了紧。
---
西墙缺口斜坡上，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肉搏阶段。
守军几乎放弃了远程武器——箭矢早已耗尽，滚木擂石也用完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枪，和胸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吴桓带着最后三十多名还能动的士兵赶到东侧防线时，这里已近乎失守。仅存的十余名守军被压缩在一段不到五丈的残墙后，羯人正从三面围拢。
“随我——杀！”吴桓嘶吼，率先冲入敌群。
“朔风”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斩开一面圆盾，切入一名羯人步卒的脖颈，鲜血喷溅，喷到他早已血污斑斑的甲胄上。
三十多名生力军的加入，让防线暂时稳住。
吴桓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战场。他在找——找那些随军萨满。
根据以往的情况，羯人一定会趁缺口突破的机会，将更多的“腐脉砂”投入地下，加速邪物苏醒。而执行这个任务的，只能是那些精通邪术的萨满。
找到了。
在缺口斜坡下方，约五十步外，三名紫袍萨满正在一群狼骸精骑的护卫下，围着一口黑陶坛子忙碌。坛口已被打开，黑紫色的粘稠物质正缓缓涌出，被萨满用骨杖引导，渗入地面裂缝。
其中一名萨满抬头，正好与吴桓目光相撞。
那萨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他举起骨杖，指向吴桓，嘴唇蠕动，念诵起晦涩的咒文。
吴桓胸前的骨牌骤然发烫！
如同血脉相连的共鸣！骨牌表面的血色纹路疯狂闪烁，莹润的光泽大盛，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激烈对抗。
“就是现在！”吴桓咬牙，从怀中掏出骨牌，用尽全力按在地面。
掌心血迹渗入骨牌，那些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真正的血脉般搏动。莹润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不再是之前的乳白色，而是带着淡淡金晕的玉色光华！
“以血为契，以骨为凭——镇！”
他嘶声念出这句不知从何而来的咒文。话音落下，玉色光华与从地底裂缝中涌出的黑紫色邪光轰然对撞！
顿时发出一阵低沉的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
黑紫色邪光如同遇火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地面裂缝中那蠢蠢欲动的脉动，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按住，骤然停滞平息。
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连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手，惊疑不定地望向地面——那些原本在蔓延的黑紫色光芒，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消散。
“邪物被压制了？”一名老兵喃喃。
“骨牌起效了！”吴桓身侧的士兵惊喜大喊。
短暂的寂静后，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回去！把羯狗赶出去！”不知谁先吼了一声。
残存的守军如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他们从残垣断壁后跃出，挺起长枪，挥动刀剑，向斜坡上的羯人发起反冲锋。
羯人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邪术被压制，地下的脉动消失，他们原本倚仗荡然无存。更可怕的是，那些黑紫色光芒消退后，地面裂缝中不再涌出腐蚀性的黏液，守军的反扑变得毫无顾忌。
“顶住！顶住！”狼骸精骑的百夫长厉声嘶吼，但阵线已经开始松动。
吴桓拄著刀，大口喘息。他能感觉到，骨牌中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但那股莹润的光华依旧稳定。地下的邪物确实被暂时压制住了，陷入了深沉的沉寂。
“校尉！我们把他们赶出去了！”一名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冲到他面前，眼中闪著泪光，“缺口缺口守住了！”
吴桓抬头望去。
果然，经过一番惨烈厮杀，羯人被重新赶下了斜坡。守军重新控制了缺口边缘，用尸体、砖石、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匆匆垒起一道简陋的防线。
夕阳的余晖穿透硝烟，洒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还活着的守军相互搀扶著，站在残存的城墙上，望向关外。
羯人正在后退。有序地撤出弓弩射程，在关外三里处重新整队。到处是丢下的尸体、折断的兵器、燃烧的车辆，雪地上满是狼藉。
“赢了我们赢了？”有人不敢相信地喃喃。
陈璘从后方走来，登上残墙。他浑身浴血，但脊背挺直。目光扫过战场，扫过那些幸存下来的面孔，最后落在吴桓身上。
“暂时赢了。”陈璘说，声音沙哑，“但还没结束。”
——
关外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
起初只是几道，但迅速增多、扩大，连成一片滚滚的雪白色帷幕。在那帷幕之下，黑压压的军队正在推进。旌旗如林，刀枪如苇，数量之多，远胜之前攻城的羯人军队。
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片军队的前方，一面猩红色的战旗格外扎眼。
旗面绣著一头仰天长嚎的苍狼，狼眼以暗红色的宝石镶嵌，即使在暮色中也泛著血光。狼身之下，是两根交叉的骨杖——萨满的象征。
“贺兰部的‘血狼旗’”陈璘的声音低沉下来。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贺兰部。羯人三大部族之一，以凶残嗜血闻名，其麾下“血狼卫”更是北境谈之色变的梦魇。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羯人投入的兵力，远不止先前那些。
“至少又来了五万人。”陈璘估算著烟尘的规模，心一点点沉下去。
守军刚刚燃起的希望，如同被冷水浇灭。许多人呆呆地望着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军队，脸上刚刚浮现的喜悦，迅速被绝望所取代。
数万羯人大军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而关内还能战斗的，已不足两千。
这仗，还怎么打？
吴桓握紧手中的骨牌。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压制一次邪物的苏醒。
更不知道，面对这新来的大军，这残破的关城，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绝望弥漫的时刻——
南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另一道烟尘。
不同于羯人军队那种杂乱蔓延的尘土，这道烟尘笔直、凝聚，如一支利箭划破大地。烟尘前方，隐约可见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飞扬。
“那是”有人眯起眼睛。
黑色的旗帜越来越清晰。旗面上，“靖朔玄甲”四个大字如刀刻斧凿，在夕阳余晖中泛著冷硬的光泽。
“玄甲军！是玄甲军！”一名眼尖的老兵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呼喊，南方传来滚雷般的马蹄声。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但迅速增强，化作排山倒海的轰鸣！
一道黑色洪流，从南方的山丘后涌出，如钢铁狂潮般席卷而来。
三千玄甲铁骑，人人玄甲玄盔，马披半铠，面甲垂下只露双眼。他们行进间阵列严整，马蹄踏地节奏统一，铁甲碰撞声汇成一片肃杀乐章。虽经长途奔袭，但气势丝毫不减，反而有种积蓄已久、亟待爆发的锋锐。
为首一将，玄甲玄盔，肩甲刻咆哮玄龟，手中一柄狭长战刀泛著寒光。他策马立于阵前，抬眼望向青岚关方向。
正是苏烈。
关墙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陈璘看着南方那道黑色洪流，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玄甲军旗，缓缓吐出一口气。
终于来了。
吴桓靠着残墙，手中的骨牌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热，莹润的光华轻轻波动。
苏烈举起战刀，刀锋指向青岚关。
黑色洪流开始加速，冲向关城。而在他们后方更远处，更多的烟尘正在升起——那是苏莒率领的玄甲军主力，以及北境三州的援军。
夜幕即将降临。
但青岚关的血战，远未结束。
---
靖朔城的雪停了，城西校场，此刻已被涌来的人群和车马填满。
从朔方、云中、定襄三州紧急征调的壮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汇集。他们大多穿着粗布棉袄，手持各色简陋兵器——有的是家传的猎弓柴刀，有的是临时发放的制式长矛。脸上都带着离家的茫然，但无一例外，都沉默著，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中整队、领甲、分配辎重。
校场东侧，粮车排成长龙。一辆辆满载谷物的板车被牛马拖曳著驶入，粮袋堆积如山，在日光映照下泛著沉甸甸的黄色。军械库方向，铁锤敲打声昼夜不息，新铸的箭簇、修补的甲片、打磨的刀枪，正源源不断运出。
司马文站在点将台旁的高楼上，凭栏俯瞰这片繁忙景象，花白的长须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手中攥著一卷刚送到的文书——那是靖朔大公苏慕皋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折抄本。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北境地脉之祸渲染得如同天倾。
“长史，”一名文吏小心翼翼上前，“三州第一批征调兵员名册已初步整理，朔方州九千七百人，云中州八千四百人，定襄州一万零三百人，合计两万八千四百。粮草各州已起运首批，约可供五万大军半月之用。”
司马文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盯着校场中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他们中许多人怕是回不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文官特有的、对生命消逝的敏锐痛感。
文吏垂首不语。
“但必须如此。”司马文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奏折抄本小心卷起，收进袖中，“传令各州，第二批征调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告诉那些州牧、郡守，此战关乎北境存亡，若有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
“诺！”
文吏匆匆退下。司马文转身，望向靖朔大公府的方向。
他知道，苏慕皋和苏莒父女正在下一盘赌上一切的棋。而自己已别无选择，只能死力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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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关，西墙缺口。
这里已不再是一道“缺口”，而是一片彻底崩塌的废墟。长达三十余丈的城墙完全倒塌，砖石与尸体混杂堆积，形成一道怪诞的、血肉筑成的斜坡。羯人正沿着这斜坡向上冲锋，守军则依托残垣断壁节节抵抗。
陈璘站在缺口后方一处半塌的箭楼上，手中“断水”剑已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剑身幽蓝的寒芒被血浆染成暗红。他左肩甲胄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渗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战场。
“将军！东侧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了！”一名亲兵满身是血地冲上箭楼。
陈璘没有回头：“让张贲带预备队顶上。”
“张将军张将军已经战死了！”
陈璘身体微微一僵。
张贲。那个以勇猛著称的鹰扬郎将，死了。
“知道了。”陈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王校尉顶上去。”
亲兵咬牙：“王校尉一刻钟前中箭，已经抬下去了。”
陈璘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焦臭的空气。
还能派谁？
关内还能动的将领，已经没几个了。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吴桓拄著“朔风”刀，一步步走上箭楼。脸色虽然有些惨白，但那双眼睛，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你不行。”陈璘斩钉截铁。
“那还有谁？”吴桓走到他身侧，望向下方炼狱般的战场，“将军，让我去吧。骨牌还能用一次。”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牌。此刻的骨牌已与之前大不相同——表面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吸收吴桓伤口渗出的鲜血后，那些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深邃，如同血脉网路般在骨牌表面蔓延。整块骨牌散发出温润而凝实的光泽，不再是从前那种微弱的乳白，而是一种类似上好玉石般的莹润质感，中心处的光晕稳定而明亮，仿佛有真正的生命在其中搏动。
陈璘盯着这明显蜕变了的骨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是”
“它需要血。”吴桓平静地说，“我的血。”
陈璘沉默地看着吴桓，又看向骨牌，最终缓缓点头：“带一队还能动的人，去东侧防线”
他没有说下去。
吴桓重重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问：“将军，你说靖朔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陈璘望向南方，那片没被战火和硝烟遮蔽的天空。
“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如果他们不来北境就真的完了。”
吴桓笑了笑，没再说话，蹒跚著走入硝烟。
陈璘看着他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握剑的手紧了紧。
---
西墙缺口斜坡上，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肉搏阶段。
守军几乎放弃了远程武器——箭矢早已耗尽，滚木擂石也用完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枪，和胸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吴桓带着最后三十多名还能动的士兵赶到东侧防线时，这里已近乎失守。仅存的十余名守军被压缩在一段不到五丈的残墙后，羯人正从三面围拢。
“随我——杀！”吴桓嘶吼，率先冲入敌群。
“朔风”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斩开一面圆盾，切入一名羯人步卒的脖颈，鲜血喷溅，喷到他早已血污斑斑的甲胄上。
三十多名生力军的加入，让防线暂时稳住。
吴桓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战场。他在找——找那些随军萨满。
根据以往的情况，羯人一定会趁缺口突破的机会，将更多的“腐脉砂”投入地下，加速邪物苏醒。而执行这个任务的，只能是那些精通邪术的萨满。
找到了。
在缺口斜坡下方，约五十步外，三名紫袍萨满正在一群狼骸精骑的护卫下，围着一口黑陶坛子忙碌。坛口已被打开，黑紫色的粘稠物质正缓缓涌出，被萨满用骨杖引导，渗入地面裂缝。
其中一名萨满抬头，正好与吴桓目光相撞。
那萨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他举起骨杖，指向吴桓，嘴唇蠕动，念诵起晦涩的咒文。
吴桓胸前的骨牌骤然发烫！
如同血脉相连的共鸣！骨牌表面的血色纹路疯狂闪烁，莹润的光泽大盛，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激烈对抗。
“就是现在！”吴桓咬牙，从怀中掏出骨牌，用尽全力按在地面。
靖朔城的雪停了，城西校场，此刻已被涌来的人群和车马填满。
从朔方、云中、定襄三州紧急征调的壮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汇集。他们大多穿着粗布棉袄，手持各色简陋兵器——有的是家传的猎弓柴刀，有的是临时发放的制式长矛。脸上都带着离家的茫然，但无一例外，都沉默著，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中整队、领甲、分配辎重。
校场东侧，粮车排成长龙。一辆辆满载谷物的板车被牛马拖曳著驶入，粮袋堆积如山，在日光映照下泛著沉甸甸的黄色。军械库方向，铁锤敲打声昼夜不息，新铸的箭簇、修补的甲片、打磨的刀枪，正源源不断运出。
司马文站在点将台旁的高楼上，凭栏俯瞰这片繁忙景象，花白的长须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手中攥著一卷刚送到的文书——那是靖朔大公苏慕皋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折抄本。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北境地脉之祸渲染得如同天倾。
“长史，”一名文吏小心翼翼上前，“三州第一批征调兵员名册已初步整理，朔方州九千七百人，云中州八千四百人，定襄州一万零三百人，合计两万八千四百。粮草各州已起运首批，约可供五万大军半月之用。”
司马文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盯着校场中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他们中许多人怕是回不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文官特有的、对生命消逝的敏锐痛感。
文吏垂首不语。
“但必须如此。”司马文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奏折抄本小心卷起，收进袖中，“传令各州，第二批征调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告诉那些州牧、郡守，此战关乎北境存亡，若有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
“诺！”
文吏匆匆退下。司马文转身，望向靖朔大公府的方向。
他知道，苏慕皋和苏莒父女正在下一盘赌上一切的棋。而自己已别无选择，只能死力跟随。
---
青岚关，西墙缺口。
这里已不再是一道“缺口”，而是一片彻底崩塌的废墟。长达三十余丈的城墙完全倒塌，砖石与尸体混杂堆积，形成一道怪诞的、血肉筑成的斜坡。羯人正沿着这斜坡向上冲锋，守军则依托残垣断壁节节抵抗。
陈璘站在缺口后方一处半塌的箭楼上，手中“断水”剑已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剑身幽蓝的寒芒被血浆染成暗红。他左肩甲胄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渗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战场。
“将军！东侧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了！”一名亲兵满身是血地冲上箭楼。
陈璘没有回头：“让张贲带预备队顶上。”
“张将军张将军已经战死了！”
陈璘身体微微一僵。
张贲。那个以勇猛著称的鹰扬郎将，死了。
“知道了。”陈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王校尉顶上去。”
亲兵咬牙：“王校尉一刻钟前中箭，已经抬下去了。”
陈璘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焦臭的空气。
还能派谁？
关内还能动的将领，已经没几个了。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吴桓拄著“朔风”刀，一步步走上箭楼。脸色虽然有些惨白，但那双眼睛，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你不行。”陈璘斩钉截铁。
“那还有谁？”吴桓走到他身侧，望向下方炼狱般的战场，“将军，让我去吧。骨牌还能用一次。”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牌。此刻的骨牌已与之前大不相同——表面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吸收吴桓伤口渗出的鲜血后，那些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深邃，如同血脉网路般在骨牌表面蔓延。整块骨牌散发出温润而凝实的光泽，不再是从前那种微弱的乳白，而是一种类似上好玉石般的莹润质感，中心处的光晕稳定而明亮，仿佛有真正的生命在其中搏动。
陈璘盯着这明显蜕变了的骨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是”
“它需要血。”吴桓平静地说，“我的血。”
陈璘沉默地看着吴桓，又看向骨牌，最终缓缓点头：“带一队还能动的人，去东侧防线”
他没有说下去。
吴桓重重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问：“将军，你说靖朔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陈璘望向南方，那片没被战火和硝烟遮蔽的天空。
“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如果他们不来北境就真的完了。”
吴桓笑了笑，没再说话，蹒跚著走入硝烟。
陈璘看着他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握剑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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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缺口斜坡上，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肉搏阶段。
守军几乎放弃了远程武器——箭矢早已耗尽，滚木擂石也用完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枪，和胸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吴桓带着最后三十多名还能动的士兵赶到东侧防线时，这里已近乎失守。仅存的十余名守军被压缩在一段不到五丈的残墙后，羯人正从三面围拢。
“随我——杀！”吴桓嘶吼，率先冲入敌群。
“朔风”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斩开一面圆盾，切入一名羯人步卒的脖颈，鲜血喷溅，喷到他早已血污斑斑的甲胄上。
三十多名生力军的加入，让防线暂时稳住。
吴桓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战场。他在找——找那些随军萨满。
根据以往的情况，羯人一定会趁缺口突破的机会，将更多的“腐脉砂”投入地下，加速邪物苏醒。而执行这个任务的，只能是那些精通邪术的萨满。
找到了。
在缺口斜坡下方，约五十步外，三名紫袍萨满正在一群狼骸精骑的护卫下，围着一口黑陶坛子忙碌。坛口已被打开，黑紫色的粘稠物质正缓缓涌出，被萨满用骨杖引导，渗入地面裂缝。
其中一名萨满抬头，正好与吴桓目光相撞。
那萨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他举起骨杖，指向吴桓，嘴唇蠕动，念诵起晦涩的咒文。
吴桓胸前的骨牌骤然发烫！
如同血脉相连的共鸣！骨牌表面的血色纹路疯狂闪烁，莹润的光泽大盛，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激烈对抗。
“就是现在！”吴桓咬牙，从怀中掏出骨牌，用尽全力按在地面。
靖朔城的雪停了，城西校场，此刻已被涌来的人群和车马填满。
从朔方、云中、定襄三州紧急征调的壮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汇集。他们大多穿着粗布棉袄，手持各色简陋兵器——有的是家传的猎弓柴刀，有的是临时发放的制式长矛。脸上都带着离家的茫然，但无一例外，都沉默著，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中整队、领甲、分配辎重。
校场东侧，粮车排成长龙。一辆辆满载谷物的板车被牛马拖曳著驶入，粮袋堆积如山，在日光映照下泛著沉甸甸的黄色。军械库方向，铁锤敲打声昼夜不息，新铸的箭簇、修补的甲片、打磨的刀枪，正源源不断运出。
司马文站在点将台旁的高楼上，凭栏俯瞰这片繁忙景象，花白的长须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手中攥著一卷刚送到的文书——那是靖朔大公苏慕皋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折抄本。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北境地脉之祸渲染得如同天倾。
“长史，”一名文吏小心翼翼上前，“三州第一批征调兵员名册已初步整理，朔方州九千七百人，云中州八千四百人，定襄州一万零三百人，合计两万八千四百。粮草各州已起运首批，约可供五万大军半月之用。”
司马文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盯着校场中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他们中许多人怕是回不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文官特有的、对生命消逝的敏锐痛感。
文吏垂首不语。
“但必须如此。”司马文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奏折抄本小心卷起，收进袖中，“传令各州，第二批征调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告诉那些州牧、郡守，此战关乎北境存亡，若有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
“诺！”
文吏匆匆退下。司马文转身，望向靖朔大公府的方向。
他知道，苏慕皋和苏莒父女正在下一盘赌上一切的棋。而自己已别无选择，只能死力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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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关，西墙缺口。
这里已不再是一道“缺口”，而是一片彻底崩塌的废墟。长达三十余丈的城墙完全倒塌，砖石与尸体混杂堆积，形成一道怪诞的、血肉筑成的斜坡。羯人正沿着这斜坡向上冲锋，守军则依托残垣断壁节节抵抗。
陈璘站在缺口后方一处半塌的箭楼上，手中“断水”剑已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剑身幽蓝的寒芒被血浆染成暗红。他左肩甲胄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渗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战场。
“将军！东侧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了！”一名亲兵满身是血地冲上箭楼。
陈璘没有回头：“让张贲带预备队顶上。”
“张将军张将军已经战死了！”
陈璘身体微微一僵。
张贲。那个以勇猛著称的鹰扬郎将，死了。
“知道了。”陈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王校尉顶上去。”
亲兵咬牙：“王校尉一刻钟前中箭，已经抬下去了。”
陈璘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焦臭的空气。
还能派谁？
关内还能动的将领，已经没几个了。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吴桓拄著“朔风”刀，一步步走上箭楼。脸色虽然有些惨白，但那双眼睛，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你不行。”陈璘斩钉截铁。
“那还有谁？”吴桓走到他身侧，望向下方炼狱般的战场，“将军，让我去吧。骨牌还能用一次。”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牌。此刻的骨牌已与之前大不相同——表面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吸收吴桓伤口渗出的鲜血后，那些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深邃，如同血脉网路般在骨牌表面蔓延。整块骨牌散发出温润而凝实的光泽，不再是从前那种微弱的乳白，而是一种类似上好玉石般的莹润质感，中心处的光晕稳定而明亮，仿佛有真正的生命在其中搏动。
陈璘盯着这明显蜕变了的骨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是……”
“它需要血。”吴桓平静地说，“我的血。”
陈璘沉默地看着吴桓，又看向骨牌，最终缓缓点头：“带一队还能动的人，去东侧防线”
他没有说下去。
吴桓重重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问：“将军，你说靖朔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陈璘望向南方，那片没被战火和硝烟遮蔽的天空。
“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如果他们不来北境就真的完了。”
吴桓笑了笑，没再说话，蹒跚著走入硝烟。
陈璘看着他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握剑的手紧了紧。
---
西墙缺口斜坡上，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肉搏阶段。
守军几乎放弃了远程武器——箭矢早已耗尽，滚木擂石也用完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枪，和胸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吴桓带着最后三十多名还能动的士兵赶到东侧防线时，这里已近乎失守。仅存的十余名守军被压缩在一段不到五丈的残墙后，羯人正从三面围拢。
“随我——杀！”吴桓嘶吼，率先冲入敌群。
“朔风”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斩开一面圆盾，切入一名羯人步卒的脖颈，鲜血喷溅，喷到他早已血污斑斑的甲胄上。
三十多名生力军的加入，让防线暂时稳住。
吴桓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战场。他在找——找那些随军萨满。
根据以往的情况，羯人一定会趁缺口突破的机会，将更多的“腐脉砂”投入地下，加速邪物苏醒。而执行这个任务的，只能是那些精通邪术的萨满。
找到了。
在缺口斜坡下方，约五十步外，三名紫袍萨满正在一群狼骸精骑的护卫下，围着一口黑陶坛子忙碌。坛口已被打开，黑紫色的粘稠物质正缓缓涌出，被萨满用骨杖引导，渗入地面裂缝。
其中一名萨满抬头，正好与吴桓目光相撞。
那萨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他举起骨杖，指向吴桓，嘴唇蠕动，念诵起晦涩的咒文。
吴桓胸前的骨牌骤然发烫！
如同血脉相连的共鸣！骨牌表面的血色纹路疯狂闪烁，莹润的光泽大盛，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激烈对抗。
“就是现在！”吴桓咬牙，从怀中掏出骨牌，用尽全力按在地面。
靖朔城的雪停了，城西校场，此刻已被涌来的人群和车马填满。
从朔方、云中、定襄三州紧急征调的壮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汇集。他们大多穿着粗布棉袄，手持各色简陋兵器——有的是家传的猎弓柴刀，有的是临时发放的制式长矛。脸上都带着离家的茫然，但无一例外，都沉默著，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中整队、领甲、分配辎重。
校场东侧，粮车排成长龙。一辆辆满载谷物的板车被牛马拖曳著驶入，粮袋堆积如山，在日光映照下泛著沉甸甸的黄色。军械库方向，铁锤敲打声昼夜不息，新铸的箭簇、修补的甲片、打磨的刀枪，正源源不断运出。
司马文站在点将台旁的高楼上，凭栏俯瞰这片繁忙景象，花白的长须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手中攥著一卷刚送到的文书——那是靖朔大公苏慕皋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折抄本。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北境地脉之祸渲染得如同天倾。
“长史，”一名文吏小心翼翼上前，“三州第一批征调兵员名册已初步整理，朔方州九千七百人，云中州八千四百人，定襄州一万零三百人，合计两万八千四百。粮草各州已起运首批，约可供五万大军半月之用。”
司马文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盯着校场中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他们中许多人怕是回不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文官特有的、对生命消逝的敏锐痛感。
文吏垂首不语。
“但必须如此。”司马文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奏折抄本小心卷起，收进袖中，“传令各州，第二批征调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告诉那些州牧、郡守，此战关乎北境存亡，若有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
“诺！”
文吏匆匆退下。司马文转身，望向靖朔大公府的方向。
他知道，苏慕皋和苏莒父女正在下一盘赌上一切的棋。而自己已别无选择，只能死力跟随。
---
青岚关，西墙缺口。
这里已不再是一道“缺口”，而是一片彻底崩塌的废墟。长达三十余丈的城墙完全倒塌，砖石与尸体混杂堆积，形成一道怪诞的、血肉筑成的斜坡。羯人正沿着这斜坡向上冲锋，守军则依托残垣断壁节节抵抗。
陈璘站在缺口后方一处半塌的箭楼上，手中“断水”剑已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剑身幽蓝的寒芒被血浆染成暗红。他左肩甲胄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渗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战场。
“将军！东侧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了！”一名亲兵满身是血地冲上箭楼。
陈璘没有回头：“让张贲带预备队顶上。”
“张将军张将军已经战死了！”
陈璘身体微微一僵。
张贲。那个以勇猛著称的鹰扬郎将，死了。
“知道了。”陈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王校尉顶上去。”
亲兵咬牙：“王校尉一刻钟前中箭，已经抬下去了。”
陈璘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焦臭的空气。
还能派谁？
关内还能动的将领，已经没几个了。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吴桓拄著“朔风”刀，一步步走上箭楼。脸色虽然有些惨白，但那双眼睛，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你不行。”陈璘斩钉截铁。
“那还有谁？”吴桓走到他身侧，望向下方炼狱般的战场，“将军，让我去吧。骨牌还能用一次。”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牌。此刻的骨牌已与之前大不相同——表面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吸收吴桓伤口渗出的鲜血后，那些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深邃，如同血脉网路般在骨牌表面蔓延。整块骨牌散发出温润而凝实的光泽，不再是从前那种微弱的乳白，而是一种类似上好玉石般的莹润质感，中心处的光晕稳定而明亮，仿佛有真正的生命在其中搏动。
陈璘盯着这明显蜕变了的骨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是”
“它需要血。”吴桓平静地说，“我的血。”
陈璘沉默地看着吴桓，又看向骨牌，最终缓缓点头：“带一队还能动的人，去东侧防线”
他没有说下去。
吴桓重重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问：“将军，你说靖朔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陈璘望向南方，那片没被战火和硝烟遮蔽的天空。
“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如果他们不来北境就真的完了。”
吴桓笑了笑，没再说话，蹒跚著走入硝烟。
陈璘看着他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握剑的手紧了紧。
---
西墙缺口斜坡上，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肉搏阶段。
守军几乎放弃了远程武器——箭矢早已耗尽，滚木擂石也用完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枪，和胸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吴桓带着最后三十多名还能动的士兵赶到东侧防线时，这里已近乎失守。仅存的十余名守军被压缩在一段不到五丈的残墙后，羯人正从三面围拢。
“随我——杀！”吴桓嘶吼，率先冲入敌群。
“朔风”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斩开一面圆盾，切入一名羯人步卒的脖颈，鲜血喷溅，喷到他早已血污斑斑的甲胄上。
三十多名生力军的加入，让防线暂时稳住。
吴桓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战场。他在找——找那些随军萨满。
根据以往的情况，羯人一定会趁缺口突破的机会，将更多的“腐脉砂”投入地下，加速邪物苏醒。而执行这个任务的，只能是那些精通邪术的萨满。
找到了。
在缺口斜坡下方，约五十步外，三名紫袍萨满正在一群狼骸精骑的护卫下，围着一口黑陶坛子忙碌。坛口已被打开，黑紫色的粘稠物质正缓缓涌出，被萨满用骨杖引导，渗入地面裂缝。
其中一名萨满抬头，正好与吴桓目光相撞。
那萨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他举起骨杖，指向吴桓，嘴唇蠕动，念诵起晦涩的咒文。
吴桓胸前的骨牌骤然发烫！
如同血脉相连的共鸣！骨牌表面的血色纹路疯狂闪烁，莹润的光泽大盛，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激烈对抗。
“就是现在！”吴桓咬牙，从怀中掏出骨牌，用尽全力按在地面。
靖朔城的雪停了，城西校场，此刻已被涌来的人群和车马填满。
从朔方、云中、定襄三州紧急征调的壮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汇集。他们大多穿着粗布棉袄，手持各色简陋兵器——有的是家传的猎弓柴刀，有的是临时发放的制式长矛。脸上都带着离家的茫然，但无一例外，都沉默著，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中整队、领甲、分配辎重。
校场东侧，粮车排成长龙。一辆辆满载谷物的板车被牛马拖曳著驶入，粮袋堆积如山，在日光映照下泛著沉甸甸的黄色。军械库方向，铁锤敲打声昼夜不息，新铸的箭簇、修补的甲片、打磨的刀枪，正源源不断运出。
司马文站在点将台旁的高楼上，凭栏俯瞰这片繁忙景象，花白的长须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手中攥著一卷刚送到的文书——那是靖朔大公苏慕皋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折抄本。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北境地脉之祸渲染得如同天倾。
“长史，”一名文吏小心翼翼上前，“三州第一批征调兵员名册已初步整理，朔方州九千七百人，云中州八千四百人，定襄州一万零三百人，合计两万八千四百。粮草各州已起运首批，约可供五万大军半月之用。”
司马文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盯着校场中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他们中许多人怕是回不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文官特有的、对生命消逝的敏锐痛感。
文吏垂首不语。
“但必须如此。”司马文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奏折抄本小心卷起，收进袖中，“传令各州，第二批征调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告诉那些州牧、郡守，此战关乎北境存亡，若有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
“诺！”
文吏匆匆退下。司马文转身，望向靖朔大公府的方向。
他知道，苏慕皋和苏莒父女正在下一盘赌上一切的棋。而自己已别无选择，只能死力跟随。
---
青岚关，西墙缺口。
这里已不再是一道“缺口”，而是一片彻底崩塌的废墟。长达三十余丈的城墙完全倒塌，砖石与尸体混杂堆积，形成一道怪诞的、血肉筑成的斜坡。羯人正沿着这斜坡向上冲锋，守军则依托残垣断壁节节抵抗。
陈璘站在缺口后方一处半塌的箭楼上，手中“断水”剑已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剑身幽蓝的寒芒被血浆染成暗红。他左肩甲胄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渗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战场。
“将军！东侧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了！”一名亲兵满身是血地冲上箭楼。
陈璘没有回头：“让张贲带预备队顶上。”
“张将军张将军已经战死了！”
陈璘身体微微一僵。
张贲。那个以勇猛著称的鹰扬郎将，死了。
“知道了。”陈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王校尉顶上去。”
亲兵咬牙：“王校尉一刻钟前中箭，已经抬下去了。”
陈璘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焦臭的空气。
还能派谁？
关内还能动的将领，已经没几个了。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吴桓拄著“朔风”刀，一步步走上箭楼。脸色虽然有些惨白，但那双眼睛，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你不行。”陈璘斩钉截铁。
“那还有谁？”吴桓走到他身侧，望向下方炼狱般的战场，“将军，让我去吧。骨牌还能用一次。”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牌。此刻的骨牌已与之前大不相同——表面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吸收吴桓伤口渗出的鲜血后，那些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深邃，如同血脉网路般在骨牌表面蔓延。整块骨牌散发出温润而凝实的光泽，不再是从前那种微弱的乳白，而是一种类似上好玉石般的莹润质感，中心处的光晕稳定而明亮，仿佛有真正的生命在其中搏动。
陈璘盯着这明显蜕变了的骨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是”
“它需要血。”吴桓平静地说，“我的血。”
陈璘沉默地看着吴桓，又看向骨牌，最终缓缓点头：“带一队还能动的人，去东侧防线”
他没有说下去。
吴桓重重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问：“将军，你说靖朔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陈璘望向南方，那片没被战火和硝烟遮蔽的天空。
“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如果他们不来北境就真的完了。”
吴桓笑了笑，没再说话，蹒跚著走入硝烟。
陈璘看着他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握剑的手紧了紧。
---
西墙缺口斜坡上，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肉搏阶段。
守军几乎放弃了远程武器——箭矢早已耗尽，滚木擂石也用完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枪，和胸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吴桓带着最后三十多名还能动的士兵赶到东侧防线时，这里已近乎失守。仅存的十余名守军被压缩在一段不到五丈的残墙后，羯人正从三面围拢。
“随我——杀！”吴桓嘶吼，率先冲入敌群。
“朔风”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斩开一面圆盾，切入一名羯人步卒的脖颈，鲜血喷溅，喷到他早已血污斑斑的甲胄上。
三十多名生力军的加入，让防线暂时稳住。
吴桓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战场。他在找——找那些随军萨满。
根据以往的情况，羯人一定会趁缺口突破的机会，将更多的“腐脉砂”投入地下，加速邪物苏醒。而执行这个任务的，只能是那些精通邪术的萨满。
找到了。
在缺口斜坡下方，约五十步外，三名紫袍萨满正在一群狼骸精骑的护卫下，围着一口黑陶坛子忙碌。坛口已被打开，黑紫色的粘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