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风雪初停。
一道明黄色的皇榜,在三百玄甲卫的护送下,贴满了京都九门,如同一颗巨石砸入深潭,瞬间轰动了整个京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春闱,增设‘实务科’,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着冠军侯龙晨兼任副主考,总揽实务科诸事宜……钦此!”
消息传出,京都士林炸了。
这不仅仅是增设一个科目的问题,这是在掘士大夫的祖坟!
“不问出身”四个字,意味着那些满身泥腿子的工匠、商贩、甚至是流民乞丐,都要和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天之骄子”平起平坐了?
礼部衙门,后堂。
“啪!”
一声脆响,价值千金的端砚被狠狠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正如文官们此刻破碎的自尊。
新任礼部尚书钱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皇榜怒吼: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陛下是被猪油蒙了心吗?让一个杀人盈野的武夫,一个满身铜臭的匠头来主考春闱?这是要把孔孟之道踩在泥里!这是要断我大乾文脉啊!”
正骂着,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大……大人!冠军侯来了!说是要商议考场设置!”
大堂内瞬间一静。
钱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与怒火。
他坐回太师椅,理了理官袍,脸上恢复了身为“圣人门徒”的傲慢与清高。
“慌什么!这里是礼部,不是他的兵营!”
钱谦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去,泡一壶‘黄连醒神茶’。
特浓的!老夫今日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尝尝,什么叫苦口婆心,什么叫知难而退!”
片刻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龙晨一身玄色劲装,未穿官服,腰间却悬着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子剑。他大步流星跨入礼部大堂,身后跟着杀气腾腾的魏战。
他看都没看两旁对他怒目而视的官员,径直走到钱谦面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长靴直接架在了桌案的横梁上。
“钱大人,本侯奉旨办事。”
龙晨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实务科的考场,不用你们礼部操心,我自己定。你只需要在名册上盖个章。”
钱谦皮笑肉不笑,将那杯浓得发黑、散发着剧烈苦味的黄连茶推过去:
“侯爷稍安勿躁。科举乃国之大典,规矩繁多,讲究的是‘静气’。侯爷初涉文坛,身上杀伐气太重,不如先喝口这特制的醒神茶,去去身上的……戾气。”
这是下马威。
也是文官集团最擅长的软刀子。
龙晨瞥了一眼那杯茶,笑了。
他没动茶杯,而是解下腰间那个满是划痕的军用铁水壶,单手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咕咚!”
烈酒入喉,辛辣刺鼻,一股浓烈的烧刀子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满屋的墨香与茶香。
“钱大人费心了。”
龙晨抹了一把嘴,似笑非笑地看着钱谦,“不过本侯喝不惯你们这些文绉绉的刷锅水。还是这刀口舔血的滋味,更提神。”
钱谦脸色一僵,这那是喝茶,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侯爷,既然你是副主考,那考场定在何处?”
钱谦不想再绕弯子,沉声道,“贡院的号舍虽然简陋,但那是圣人门生挥毫之地,若是让那些泥腿子进去,怕是辱没了……”
“贡院?”
龙晨打断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钱大人多虑了。实务科不进贡院,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选不出我要的人。”
“那你选在何处?”
“第一考,城西福顺记。”龙晨一字一顿道。
钱谦一愣,福顺记?这名字听着像个酒楼?
“酒楼虽不合规矩,但也勉强……”
“是养猪场。”龙晨一脸认真地补充道,“皇家特供,城西最大的养猪场。”
“噗——”
正在喝茶压惊的钱谦,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胡子湿了一片,整个人差点从太师椅上滑下去。
“哪……哪里?!”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养猪场。”龙晨淡定地解释,“那里场地开阔,活物众多,而且刚杀完年猪,血腥气足,最适合实操。”
“你疯了!”
钱谦拍案而起,手指哆嗦着指着龙晨,脸涨成了猪肝色,“在那种污秽之地举行神圣的科举?让考生去……去杀猪?“
”你这是辱没斯文!辱没圣人!若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老夫身为礼部尚书,绝不答应!”
“你答不答应,不重要。”
龙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气急败坏的老头,眼中满是戏谑。
“陛下已经准了。钱大人若是不服,大可以去金銮殿上撞柱子死谏。不过我提醒你……”
龙晨微微俯身,天子剑的剑鞘轻轻拍了拍钱谦的脸颊,声音骤寒:
“这次你要是敢在背后使绊子,我就让魏战带人接管礼部。到时候,可能连你们的‘文科’考场,我也一并换到城外的乱葬岗去。那儿凉快,更适合‘醒神’。”
说完,龙晨大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魏战,走了!去养猪场,给咱们未来的‘国士’们,挑几头肥壮的好猪!”
“得嘞!”魏战狞笑一声,故意撞开几个挡路的官员,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堂石化的礼部官员,和瘫软在椅子上、气得浑身发抖的钱谦。
“疯子……这就是个疯子……”
钱谦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好!你想去猪圈选材?那老夫就让你选个够!传信给国子监孔祭酒……计划,可以开始了!”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但这三天里,京都的风向却变得极其诡异。
一边是市井坊间,无数寒门子弟、工匠、甚至是杀猪匠,看着那张“不问出身、考中授官”的告示,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改变命运的唯一稻草。
但另一边,流言蜚语却如瘟疫般蔓延。
“听说了吗?龙侯爷要在猪圈选官!说是要选‘猪倌’!”
“哎哟,真是斯文扫地啊!读书人去那种地方,以后还怎么做人?”
“国子监的学子们说了,谁敢去考实务科,就是自甘下贱,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在这股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原本跃跃欲试的底层百姓开始犹豫了。他们怕,怕得罪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春闱开考之日,终于到了。
天刚蒙蒙亮,京都贡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但今日聚集在此的,不是赶考的学子,而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逼宫”。
国子监祭酒孔凡,身穿大红官袍,一脸正气凛然。
他身后,带着数千名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学子,黑压压地堵在贡院和通往城西的大路口。
他们盘腿而坐,神情悲壮,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圣战。
“罢黜武夫!还我科举清明!”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龙晨不滚,我等绝不入场!”
“谁敢去考实务科,便是儒门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数千人的呐喊声汇成洪流,震得贡院的瓦片都在抖动。
那些原本想去城西报考实务科的寒门子弟,被这阵仗吓得缩在墙角,根本不敢上前一步。
不远处的酒楼上,魏战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眉头紧锁,眼中杀气腾腾:
“侯爷,这帮孙子真够狠的,把路都堵死了。这是要给咱们来个下马威啊。要不要俺带玄甲卫冲一冲?给他们松松骨?”
“冲什么?”
龙晨倚在栏杆上,手里剥着一颗花生,将花生米高高抛起,用嘴接住,“嘎嘣”一声嚼得粉碎。
他的眼神淡漠,仿佛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人家这是‘请愿’,是‘风骨’。你一动手,就坐实了武夫残暴的罪名。他们巴不得我动手呢,好用血把他们的官袍染红,以此博个清名。”
“那咋办?时辰快到了。没人敢去考场,咱们这实务科可就成笑话了。”魏战急道。
龙晨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笑话?”
“走,下去看看。今天到底谁才是那个笑话。”
贡院门前,气氛剑拔弩张。
孔凡闭目养神,听着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心中得意。
这就是民意!这就是士林的力量!
哪怕你有天子剑,也不敢对数千读书人挥刀!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碎。
“是谁在念叨本侯啊?”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龙晨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魏战和三百全副武装的玄甲卫,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溜达了过来。
孔凡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龙晨!你这粗鄙武夫,还有脸来?看看这数千学子的民意!看看这天下的悠悠众口!”
他站起身,大义凛然地指着龙晨:
“你若识相,立刻自请辞去副主考,废除那荒唐的实务科!否则今日这科举,谁也别想考!大乾的抡才大典,就要断送在你手中!”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马背上的身影上。
是妥协?还是……
龙晨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孔凡,突然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笑容。
“孔大人,这大清早地上凉,您一把年纪了,别把痔疮坐犯了。”
龙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戏谑。
孔凡气结,指着龙晨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粗鄙!”
“行了,别演了。”
龙晨收敛笑容,身体微微前倾,那一瞬间,一股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煞气,让在场数千学子呼吸一窒。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利刃出鞘,直刺人心:
“你们以为堵在这儿,就能拿捏本侯?就能拿捏朝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龙晨猛地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缓缓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了这群自命不凡的读书人。
“既然你们不想考,那就……”
“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