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程野的身形融进夜色，无声的滑到甜苹果园的边缘，藏进林子。
月光落下，给广袤的果园铺了层银霜。
四下里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他背靠一棵橡树，剧烈的喘息，从怀里掏出家伙事，石锤，石楔子，还有一把石斧，并排放在地上。
三件破烂工具，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确认周围没马。
他这才猫着腰，借着树影子掩护，一点点蹭到那片破烂的栅栏前。
他没急着动手。
而是先绕着缺口，蹲下身子，仔细的看。
几根柱子从根上就烂断了，横栏也碎成几截，东倒西歪。
断口毛毛糙糙，是硬生生撞开的。
程野伸手，捻了捻断口的木屑。
水汽腐蚀，加上外力冲击。
他心里有了数。
这地方地势低，爱积水，木桩子天天泡着。
不烂才怪。
就算换上新的，用不了多久也得完蛋。
要修，就得断根。
不光要修好，还得比原来更结实。
一个方案，在他脑子里成了型。
程野站起来，退回林子里找料。
他扫过一棵棵树。
松木太软。
桦木太韧。
都不行。
他的眼最后落在了坡上的几棵橡树上。
木质硬，耐腐蚀，是好东西。
他挑了棵不算太粗的，举起了石斧。
噗。
没用死力气，而是顺着木头的纹理，一下下的劈。
动静很小，像是用刀子在刮木头。
每砍一下，他就停下来，耳朵跟雷达似的听着周围。
风声，虫鸣，任何一点不对劲都让他绷紧。
砍倒树后，他用同样的法子，把树干截成几段。
然后拖到栅栏的缺口。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也是最见功夫的一步。
做榫卯。
他要用这个世界根本没马会的榫卯结构，代替不靠谱的钉子。
他拿起一根断掉的旧木桩，用石斧比划。
先用斧子侧面，把旧木桩旁边的土一点点扒开，清出一块地方。
然后，他跪在地上，用两条腿夹住一根新的橡木立柱，开始用石斧削榫头。
动作很慢。
很稳。
汗珠从他额头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进干土里。
这活不光费力气，更耗精神。
手得稳，动静还不能大。
梆。
一声轻响。
程野动作一僵，竖起耳朵扫视四周。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的心猛的揪了一下。
护院犬？
他屏住呼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狗叫声没了，他才敢吐出憋了半天的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埋头干活。
做榫卯是个磨人的活。
他先用石斧削出大概的形状，再用一块锋利的石片，一点点的刮，一点点的磨。
直到榫头的尺寸，和脑子里的图一模一样。
接着是卯眼。
他在另一根横栏上定好位置，用石楔子和石锤，极其小心的凿。
笃，笃，笃
石锤头上包了布条，声音闷的很。
每敲一下，他都等上几秒，比贼还小心。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的生疼，他也只是眨眨眼，手上的活不停。
时间流逝。
当第一个完美的榫卯在他手里合上时，程野差点爽的叫出声。
他把带榫头的立柱，对准横栏上的卯眼。
轻轻一推。
严丝合缝的嵌了进去，纹丝不动。
不用一颗钉子，就这么靠木头本身的力量连在一起，这种满足感，让他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面就顺手多了。
他用同样的办法，做出了剩下的零件，把破掉的栅栏一块块换掉。
在安装最后一根立柱时，他多了个心眼。
没直接把木桩埋进土里。
而是先用石片在栅栏底下，挖了道浅浅的排水槽，还铺了层碎石。
这样一来，下雨天的水就会顺着水槽流走，不会再泡烂木桩的根。
天边泛白了。
黎明的光，正在把最浓的夜色赶走。
程野看着眼前崭新的栅栏，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靠着自己的杰作，大口大口的喘气。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但精神头却足的很。
他总算在这个世界上，靠自己这双手，干成了一件有用的事。
他是个木匠。
一个能修好栅栏的木匠。
他歇了会，然后站起来。
临走前，他不知怎么的，从地上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石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在栅栏底部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
用石斧的尖，小心的刻了个小小的字母“c”。
他名字的缩写。
做完这些，他把那颗白石子巧妙的嵌进了刻痕里，不趴在地上看根本发现不了。
算是个签名吧
程野自己笑了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开始发亮的天空，不敢再耽搁。
拖着快散架的身子，程野飞快的收拾好工具，转身，没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