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重庆。
这座城似乎永远泡在湿冷的雾里。
长江和嘉陵江在此交汇,把山切成高低错落的碎片,也给商业染上了一层码头江湖的草莽气。
周伟煌站在解放碑附近一栋老式招待所的窗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面前摊着重庆地图,上面被红蓝两色笔画得密密麻麻。
红色是他来之前总公司渠道部给的。
理论上应该合作的“重点经销商”,总共六家,几乎垄断了重庆主城区的家电批发。
蓝色是他抵达这半个月来,一家一家碰壁后自己调查标注的,是索尼dvd和“超级vcd”的出货点。
红色标注的那六家,他带着雪峰电子西南战区经理的名片和诚意,一家家登门拜访过。
结果,不是老板出差了,就是经理开会忙。
好不容易见到的两家,话倒是客气,茶也泡了,但话里话外透着疏离和为难。
“周经理,不是我们不想做。evd是好东西,我们也听说过。但…这边市场,认索尼的牌子。”
“而且人家索尼的代理,跟我们签了排他协议,一年保底销量,返点高,广告支持力度也大。我们小本经营,得罪不起啊。”
“你们那个什么evd,片源是不是太少了?老百姓买回去看啥?”
“索尼那边可是承诺了最新港片、西片优先供应dvd格式的。”
“生意嘛,总要图个安稳。”
……
六家,家家如此。
索尼的代理显然比他到得更早,把上游的水龙头拧紧了。
不仅如此,对方还放话出来,谁要是敢接evd的货,以后索尼的dvd和相关配件,就甭想从这里拿了。
这对靠批发吃饭的经销商来说,几乎是掐住了喉咙。
“伟煌哥,这样下去不行。”
说话的是萧文惠介绍给周伟煌的“本地向导”秦玉茹。
女孩穿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围巾,脸蛋被江风吹得有些红,眼神却很亮。
她对重庆的街巷门市熟得很,父亲以前是百货公司的老采购。
这半个月,全靠她带着周伟煌穿街走巷,才把情况摸得这么清楚。
“正规的大路,被人家用闸门堵死了。”
周伟煌点起一支烟,看着窗外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缆车索道,“得找小路,找他们瞧不上的但又能通到老百姓家里的路。”
“小路?”秦玉茹眨了眨眼。
“对。”
周伟煌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更细密的小点上。
那是他自己用铅笔标的,很不起眼。
“大经销商牛气,看不起零敲碎打,可重庆这么大,坡坡坎坎这么多,老百姓家里的电视机、录音机坏了,找谁?”
“大商场?太远,太贵。”
“他们找的,是家门口、巷子口那些挂着‘家电维修’牌子的小铺子,是那些摆个摊子就能给人修收音机的老师傅。”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区域:“这些地方,解放碑、观音桥、沙坪坝、杨家坪……”
“每个区的中心地带,都散落着不少这样的维修点,他们不卖新机器,只修旧的。”
“但他们手里,捏着和老百姓打交道的最直接信任。”
“而且他们肯定对索尼没什么忠诚度,索尼的代理也绝不会把维修业务分包给他们,怕他们‘偷师’或者用副厂件。”
秦玉茹明白了:“你是想…从维修师傅入手?”
“没错。”周伟煌用力掐灭烟头,“他们懂技术,知道什么是好机器,什么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他们跟街坊邻居熟,说一句话,比我们在报纸上打十个广告都管用。”
“最重要的是,他们缺机会,缺尊重,也缺钱。”
他想起离开广州前,陈峰对他说的话。
在西南,不能端着。
西南江湖水深,但也重情义。
把架子放下来,把利益摆清楚,把朋友交下来。
有时候,一顿火锅,比一沓合同管用。
“玉茹,帮我做两件事。”
周伟煌打定主意,沉稳道,“第一,打听清楚,咱们现在所在的yz区,还有附近几个区,手艺好、口碑不错的家电维修老师傅,常聚在哪儿?有没有他们自己的圈子或者常去的茶馆、饭馆?”
秦玉茹想了想:“这个我知道一些。”
“很多老师傅下午收了工,爱去一些老茶馆打牌、摆龙门阵;也有一些,晚上会聚在固定的几家小火锅店,喝点小酒,吹吹牛。”
“好!”
周伟煌一拍大腿,“第二件事,帮我联系一家味道巴适的火锅店,要靠谱的,那种老师傅们常去的,找个包间或者僻静角落的,定后天晚上,我请客。”
“请谁?”
“就请那些老师傅。”
周伟煌笑了,脸上挂起了年轻时的江湖气,“咱们不请经理,不请老板,就请这些手上沾着机油、能让坏机器重新响起来的人。”
……
两天后的傍晚,重庆七星岗附近一家老火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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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热浪混着牛油的香气翻滚。
不大的圆桌边,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他们穿着朴素,有的手上还带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印子。
他们就是秦玉茹通过各种关系,费了些口舌才请来的。
全都是yz区几个街道上最有名气的家电维修师傅。
为首的被大家叫“邹师傅”,干了快三十年维修。
黑白电视、双卡录音机到现在的录像机、彩电,没有他不敢拆、修不好的。
起初,气氛有些拘谨。
这些老师傅只知道请客的是个广州来的大经理,卖那个最近广告打得凶的“evd”的。
他们心里嘀咕,这大老板找他们这些修破烂的干啥?
莫不是机器有啥通病,想提前堵他们的嘴?
周伟煌没穿西装,就穿了件普通的夹克,袖子挽着。
他先没谈生意,而是挨个敬酒,用的是重庆本地的江津老白干。
他不会说重庆话,但态度放得极低,一口一个“老师傅”,认真听每个人说话,问他们修机器遇到的趣事、难事,抱怨现在新机器零件多难找,厂家多抠门。
几杯酒下肚,锅里的毛肚、黄喉翻滚起来,气氛也热络了。
周伟煌这才慢慢把话题引到正题。
“各位老师傅,不瞒大家,我今天请各位来,一是想交个朋友,二是有个生意,想跟大家伙一起做。”
他放下酒杯,语气诚恳。
邹师傅夹了片毛肚,在油碟里涮了涮:“周经理,你说。我们这些大老粗,除了会拧螺丝、焊电路,别的也不会啥。”
“会的正是这个!”周伟煌身体微微前倾,“我们雪峰电子的evd,各位听说过吧?跟索尼dvd打擂台的那个。”
“听说过,贵得很,画质听说比录像带好。”另一个老师傅接口,“但没修过,新的嘛,坏得少。”
“对,我们现在就是要让它多起来,走进千家万户。”
周伟煌道,“但现在我们遇到点麻烦,重庆几家大的经销商,被索尼的人绑住了,不卖我们的货。老百姓想买,没地方买;买了,万一出了点小毛病,找谁修?”
他环视一圈:“找索尼?他们售后点少,贵,还慢。找那些大商场?一样。”
“但老百姓最信谁?最方便找谁?是你们!是家门口、街角边,喊一声‘邹师傅’‘王师傅’就能提着小工具箱上门的你们!”
这话说到了老师傅们的心坎里。
他们手艺好,但地位不高,赚的是辛苦钱。
平时还得看那些大品牌售后的脸色。
人家动不动就说“私拆不保”,把很多小毛病也推给他们这些“野路子”解决。
“周经理,你的意思是……”邹师傅停下了筷子。
“我的意思是,咱们合作。”
周伟煌笑着给对方倒酒,解释道,“第一,我想在重庆办几期‘evd原理与常见故障维修技术免费培训班’,就请各位老师傅当第一批学员,也当我们的技术顾问。”
“我们派最好的工程师来教,把所有电路图、维修手册,毫无保留地给大家。包教包会!”
“第二,凡是通过我们培训、认证的维修点,立刻成为雪峰电子evd在重庆的‘特约便民服务点’。”
“我们优先、平价向你们供应所有evd的维修零配件,比市场价低三成!你们修evd赚的钱,全是你们自己的。”
“第三!”
周伟煌顿了顿,看着一张张被火锅热气熏红的朴实面孔,“如果各位老师傅,或者你们的亲戚朋友,有兴趣在自己店里摆上一两台evd展示、顺便代销,我们给你最低的进货价!”
“卖一台,你赚一台的差价;卖不出去,机器我原价收回,绝不让你压一分钱本!”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邹师傅端起酒杯,没喝,看着周伟煌:“周经理,你这条件…太好了,好得我们都有些不敢信。”
“索尼那边可从来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他们只跟大老板玩。”
“因为他们眼里只有大生意,只有上面。”
周伟煌也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压得很低,“但我们雪峰不一样。”
“我们老板陈峰常说,产品最后是交到老百姓手里的,服务最后也是落到老百姓家里的。”
“谁能把产品和服务送到老百姓家里,谁才是真正的渠道!”
“各位老师傅,你们修的每一台机器,进的每一家门,就是最扎实、最牢靠的渠道!”
”以后,咱们一起干,卖evd,机器钱你们可以赚;修evd,维修钱还是你们赚!”
“双份的收入,踏踏实实、长长久久的生意。”
“索尼,他能给你们这个吗?”
“不能!”一个年轻的师傅忍不住喊了出来。
邹师傅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眼眶有点红。
“周经理,你这话,实在!看得起我们这些手艺人!”
“我老邹在七星岗修了二十几年电器,第一次有厂家的大经理,请我吃火锅,跟我说‘一起干’!”
“就冲你这份诚意,这个培训班,我第一个报名!别的我不敢说,只要你们机器质量过硬,我修过的街坊邻居想买影碟机,我老邹拍胸脯推荐evd!”
“对!算我一个!”
“我也去学!”
“这个搞法要得!比看那些大老板脸色舒服多了!”
一时间,包间里气氛热烈起来。
酒一杯接一杯,话越说越投机。
这些老师傅们或许不懂太高深的市场战略,但他们懂人情,懂实在,更懂周伟煌这份放下身段、把他们当合作伙伴的尊重。
……
培训班火速办了起来,就在邹师傅家附近一个租来的小仓库里。
雪峰从广州派来的工程师,带着图纸和样机,讲得仔细。
二十多个老师傅学得认真,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他们本就是吃技术饭的,触类旁通,很快掌握了evd的基本原理和常见故障排查。
第一批零配件也迅速发到了这些“特约便民服务点”。
更让老师们傅惊喜的是,周伟煌还真让人送来了几台崭新的evd样机,让他们摆在自家铺子最显眼的位置。
机器接上旧电视,循环播放《少林寺》、《妈妈再爱我一次》这些老百姓爱看的片子。
画质一对比,效果立竿见影。
来找他们修电视、修录像机的街坊,免不了被吸引,问上几句。
老师们傅现学现卖,讲解得比销售员还接地气,还拍胸脯保证:“出了问题直接找我,立马修好!”
一种自下而上的奇特销售网络,开始在重庆的街巷里悄然蔓延。
索尼的代理和大经销商,还盯着百货商场和专卖店的柜台,浑然不觉,毛细血管般的渠道,正在被另一种力量悄然渗透、重构。
这天傍晚,周伟煌和秦玉茹走在朝天门码头。
长江浩荡,货轮鸣笛,晚风带着水汽和寒意。
“伟煌哥,你这招真厉害。”
秦玉茹看着江面,由衷地说,“我爸爸以前常说,重庆生意场,看着是袍哥文化,讲江湖义气,其实最底子里,还是人心。”
“你抓住了那些老师傅的心,就等于抓住了成千上万家庭的门。”
周伟煌笑了笑,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
“是陈总教我的,他说做市场,不能只看上面光鲜的,更得看下面扎根的。”
“这次多亏了你,没有你这个‘地头蛇’领路,我连门都摸不着。”
秦玉茹脸微微一红:“什么地头蛇……我就是对这里熟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你……过段时间,就要回广州了吧?”
“嗯,这边局面打开了,得回去跟老板汇报,还有其他战场。”
周伟煌看着江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而充满生活气息。
“玉茹。”周伟煌突然停下脚步,叫了她一声。
“嗯?”秦玉茹抬头看他。
周伟煌竟有些手足无措,脸皮也有些发紧。
完全没了往日里生意场上能说会道的霸气,也没了在兄弟面前豪气干云的姿态。
他摸了摸后脑勺,看着秦玉茹被江风吹得发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憋了半天,才吭哧出一句:“那什么……你……你觉得广州怎么样?”
秦玉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上更热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广州……挺好的啊,暖和,机会多。”
“是…是吧。”周伟煌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声道,“那…等这边事情彻底稳了,我要回广州了。你…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我可以给你介绍工作,呃,或者…你想自己做点什么也行。”
“那边……那边也有火锅,虽然可能没重庆的正宗……”
他的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但那份笨拙的急切和心意,却明明白白。
秦玉茹听着,心里像揣了只小鹿,咚咚直跳。
她抬起头,看着周伟煌紧张又期待的眼神。
江边的灯火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真诚。
她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在朦胧的夜色和江风中,轻轻点了点头。
“好呀。我也想去看看…你说的广州。”
周伟煌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巨大的喜悦涌上来,让他只知道咧开嘴傻笑。
江风依旧寒冷,但两颗心,却靠在一起,暖意融融。
远处,重庆山城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而一条新的的渠道之根,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伴着火锅的热气和人情的温暖,悄然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