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岱年过四旬,身着紫绶朱衣,仪态威重,他打量羊秘片刻,问道:“羊司马,你可有高见,以退黄巾?”
羊秘在济北的职务是督邮,表现优异,如今有战事随军,鲍信又给他提拔了军阶,暂领军司马之职。
羊秘拱手答道:“黄巾人众,贼势汹涌,依末将拙见,当坚壁清野,避其锋锐,待其粮尽势衰,一战可胜。”
“坚壁清野?!”刘岱“哼”的冷笑一声:“你可知我东平有多少县城、多少亭里吗?尽数迁空,谈何容易?”
羊秘皱眉道:“倒也无需尽数迁空,只需固守城池,焚其野粮,使贼无所掠即可。”
刘岱不屑一顾道:“黄巾如蝗蚁过境,如蚁附膻,若不主动出击,待其蔓延四野,如何再战?我当你有何高见,不过如此罢了!”
黄巾确实势大难制,很多百姓为了活路,都不得已被裹挟而去,就象滚雪球,越滚越大,人数越来越多。
刘岱这点倒也没说错,他虽刚愎自用,然而确有俊才,否则为何能击杀桥瑁,又占据东平国?
东汉的刺史主要职权是监察郡国守相,本为监察官。自中平以来,朝廷衰微,州牧刺史才渐掌兵权民政,威福自专。但各郡国守相都是各自为政,导致很多刺史的号令甚至传不出所刺史治所。
因此,刘岱这个兖州刺史能号令东平、济阴两郡,控甲万馀,实非庸才。
济阴尚未被黄巾侵入,但黄巾已入东平,他担心东平国变的和任城国一样被屠戮糟塌,因此势必要击退东平的黄巾军。
鲍信见二人争执,连忙劝道:“刘公与羊司马皆为州筹谋,何须计较言辞?”他深知刘岱性刚而好胜,若不顺其意,恐误军机。于是又对着羊秘问道:“慎之,可还有其他良策可献?”
羊秘是的主张是“暂避其锋”,但鲍信都如此问了,他只能思前想后,寻得一计道:“今贼未至寿张,我军若当据险设伏,诱其深入,再以伏兵击之,待贼军阵脚大乱,我军由城内出兵夹击,或可一举破之。”
刘岱闻言大喜,立刻道:“此为良策!”不问羊秘细节,也不问诸将何人敢战,当即命心腹将领王续率本部三千兵马藏于城东二十里之阳陵坡。
羊秘没听过“王续”的名字,他们来想叮嘱两句。鲍韬却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勿要多嘴。”
羊秘不复多言。
……
三日后,青州黄巾果然大举北进,数十万人涌向寿张,人人皆头戴黄巾,手持简陋兵器,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其势如山崩海啸,尘土蔽日,大地为之震颤。
刘岱登高望之,面色如常,谓左右道:“贼势滔天,但不过是乌合之众,又岂能久持?”
在阳陵坡的王续却没有刘岱好胆色。他本欲依计放黄巾半数过坡,随后入谷后截其尾。
不料见贼众浩荡,心中恐惧,未等黄巾贼兵过半,便仓促下令放箭,放完箭后,见黄巾察觉,竟然心胆俱裂,弃坡而逃!
黄巾前锋本来有些猝不及防,但也有不俗之辈。
有一勇武渠帅大吼一声:“左右散开,结圆阵应敌!”
倾刻间,黄巾众依令结阵而行,杀向埋伏的官兵。
坡上伏兵仓促迎战,王续又逃了,无人指挥。三千士卒倾刻间便被裹挟入人海,旗鼓皆失,几近全灭,王续也死于乱军之中。
消息传至寿张,城内官兵士气大跌。
刘岱拍案而起,怒斥道:“羊司马!你这什么计谋!如此误人!”
羊秘心里大骂,你选的是什么部将!王续是什么人?他有这个能力吗,你就让他去当伏兵?
但他看刘岱暴跳如雷,此时只能辩解道:“此非计之误,乃用人不淑,人不能执耳。”
鲍韬替羊秘解围道:“此非羊司马之过……”他话尚未说完,看到刘岱又要发怒,急忙劝道:“贼虽得势,却不见乘胜追击,也不见包围寿张,其志必在掠地扩众,而非决战。此时当速遣使往东平诸县传令,令各乡聚速焚积谷,坚闭城门。同时,再遣使向东郡,求得曹操援兵助战。”
鲍信也同意道:“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贼人兵眷混杂,前后相随,贼军中也没有辎重粮草,只是以掠夺维持生计。如今对策,宜取坚守,贼众想战不得,想攻又不能,其势必然离散而去,此时若孟德率军来援,我军欲其内外夹击,可大破之!”
“坚守!?曹操!?”刘岱怒火中烧,他不是没给曹操发过求援,可是至今未见一兵一卒!
而且他才表的东郡太守王肱,都被曹操弄掉了。曹操反而被袁绍表为东郡太守,如今若等曹操来救,纯粹是自取其辱!
若真的被曹操救了,那他这个兖州刺史也别当了。
刘岱冷眼扫过鲍信、鲍韬、羊秘等人,沉声道:“我为兖州刺史,岂仰他人鼻息!今当亲率精兵出战,挫贼锋锐,方能立威于兖州!”随即又大声问道:“尔等谁敢出战!”
城上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鲍信见劝不动,竟然跪地叩首,哭泣道:“使君若执意出战,乃驱卒入虎口也!贼虽乌合,尤挟裹百姓数十万,势不可当。今弃坚城而求野战,胜负未卜,一旦有失,兖州必陷于危局!”
刘岱怒不可遏,喝令左右将鲍信扶出。
羊秘看了看鲍信,又见刘岱目光决绝,终究不忍见刘岱自蹈死地,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使君若执意出战,须防贼众佯退引诱设伏。”
此刻正有一群乌鸦飞过,“呜哇”、“呜哇”乱叫。
刘岱被吵的心烦气躁。他按剑瞋目,须发皆张,大怒道:“尔等畏首畏尾,岂知兵贵神速!”又对着鲍信、羊秘等人骂道:“贪生怕死之徒,徒有虚名!”
当即披甲执锐,亲率五千本部精兵开城而出,直扑黄巾前锋。
……
城外的黄巾军有见有一票官军出城迎战,稍稍后退。
黄巾的那勇武渠帅又大呼道:“左右合围,杀其将者赏千金!”
渠帅亲兵皆大喊:“左右合围,杀其将者赏千金!”
此声回荡,气震山野。
十数万黄巾霎时人潮涌动,如黑云压城。
但黄巾毕竟多是农民,更无兵甲,远不及官兵精锐。瞬间就有不少黄巾惨死于刘岱部手中。
刘岱更是奋勇冲阵,斩首数级,刀矛齐下,勇不可挡。
“使君!左翼黄巾败退了!”刘岱的副将指着左翼后退的黄巾高兴道。
刘岱大喜,立刻下令道:“追!就拿贼兵左翼当突破口,届时黄巾败退,自相践踏,此战必胜!”
于是他愈加奋勇,率部直追,陷阵愈深。
……
刘岱率部追杀了三、四里,左翼黄巾溃不成军。
刘岱正杀得兴起,忽闻四周鼓声大震,他不由心惊肉跳。
副将急声道:“使君!我们突进太深,被黄巾包围了!”
刘岱这才回过神来,只见四面八方都是黄巾,烟尘蔽日,喊杀震天。
左翼败退的黄巾也被黄巾渠帅集成,反身合围。
倾刻间,刘岱部所在之地,箭如飞蝗,矛戟交击,顿时大乱。
刘岱左冲右突,不得脱,为流矢所中,惨叫一声,坠下马来。
副将冲过来保护他,却被万箭穿心,射成筛子。
没过多久,刘岱部士卒溃散,三千精锐尽没。
刘岱本人也死于乱兵踩踏之中。
黄巾渠帅见刘岱的铠甲精良,知道是个是个大官,立刻将其枭首,并将其头悬于竿上示众,意图恐吓城内众人,让城内开门投降。
……
寿张城中震动,鲍信等人顿足长叹:“今兖州危矣!”城中百姓徨恐奔走,哭声连天。
领头的留岱已死,鲍信闭门独坐府中,彻夜不眠,思及刘岱不听忠言以致身死军灭,不禁泪如雨下。
然而,他和羊秘又能怎么做呢?即便多了他济北的五千士卒也难挡黄巾百万之众。
便是能预知后世如羊秘者,此刻也一筹莫展,象极了无能的丈夫。
好在黄巾知道寿张城防坚固,又有数千守卒据险固守,不敢轻举攻城,于是绕城西去,转攻他县。
贼众过处,庐舍为墟,尸骸枕借。
鲍信闻之,抚膺恸哭道:“民之无辜,遭此涂炭!”正在他痛哭之时,门外有卒急报,东郡太守派人来拜见。
来者乃曹操帐下谋士陈宫,风尘仆仆,神色凝重。
陈宫少时,便与海内知名之士皆相连接,早就认识鲍信,他执书入府,躬身长揖道:“鲍公,如今刘刺史陨没,兖州无主,百姓倒悬,黄巾虐行,人神共愤,当速立威重之主,以安民心。”
鲍信擦干眼泪,双手起扶起陈宫,哽咽而言:“公台所言极是,然今日之事,如处危巢,又有谁能解黄巾之困,拯兖州于水火?”
陈宫慨然道:“天下英雄,唯曹公能当之!曹公屯兵顿丘,兵精粮足,深明大义,用兵如神。若得其为主,则兖州可安,贼不足平也。”
鲍信却反问:“我等坚守多日,为何不见曹公出兵?”
陈宫也是一时语塞,他本谏言让曹操出兵,但奈何曹操答应出兵,却一直进展缓慢。如今刘岱已亡,陈宫甚至猜到这正是戏志才为曹操谋划的“缓兵之计”,但这话又不能明说。
他只得低首叹道:“曹公已派军固守要冲,本欲待黄巾疲敝,再以精兵击之,奈何刘刺史轻进,致使贼兵猖獗。不过,曹公以逸待劳,正待其怠,便可一举殄灭!”
鲍信默然,望向堂外阴沉的星空,忽而长叹:“事已至此,若曹公能解黄巾之困,救民水火,信愿率兖州父老迎其为主,共举大义!”
陈宫闻言大喜,执鲍信之手诚恳道:“曹公遣我前来,便是与公共商大计!曹公愿与鲍公共治兖州!”
“共治兖州”对鲍信来说,倒也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现在只想解救兖州百姓,驱赶青州黄巾,于是他当机立断,与陈宫密议,定下迎立之策。
————————————
《三国志》: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杀任城相郑遂,转入东平。刘岱欲击之,鲍信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观贼众群辈相随,军无辎重,唯以钞略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后选精锐,据其要害,击之可破也。”岱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