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很密，是用那种随手撕下来的笔记本纸写的，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纸背，看得出书写者的焦急和压抑。
“嚯。”沈亦凑过来扫了一眼，发出一声感叹，
“苏大队长这是要在纸条上写史记啊？这么多字。”
宋清焰也探头看了一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来憋坏了。”
路星河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视线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
别说，苏泊言写还挺好看。
纸条的内容并不复杂。
苏泊言先是感谢，为之前舞台拉了自己那一下，
又诚恳地道了歉，为这一周网络上的腥风血雨。
他说公司收了他的社交账号，改了密码，他连发个澄清微博的权限都没有。
手机也不在身边，甚至全团都被经纪人盯着。
字里行间，是一个被资本裹挟的傀儡深深的无力感。
路星河眼睑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上辈子在圈里摸爬滚打，这种事见得多了。
苏泊言这种，不过是无数流水线偶像中的一个缩影。
他理解。
但他现在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帝陆星河，他是破光的队长路星河。
十九岁的少年身体里住着快三十岁的灵魂，这让他习惯用理智去权衡利弊。
作为前辈，提携后辈、互相成就，是他乐见其成的。
如果只是他个人受点委屈，只要对方态度诚恳，没有实质性伤害，他大概率也就一笑置之了。
可现在不行。
他是队长。
别人攻击他，就是在攻击整个团。把他当垫脚石，就是在踩着破光往上爬。
这个亏，他不想吃。
不是吃不起，是不愿意让这群信任他的队友跟着他一起受气。
“……最后，”路星河视线落在那最后几行字上，声音很轻，
“他问能不能给张明远递个话，问问咱们公司有没有签他的意向。”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纸条的最后，苏泊言几乎是卑微地在寻求一条生路。
他已经在为解约后的事情做打算了。
这个团眼看就要分崩离析，公司只想榨干最后一滴血，他想跳船，想找个靠谱的下家。
而在目前的娱乐圈，看起来格外护短的逐鹿，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
苏泊言在圈内混了这么多年，未必没有其他选择。
但他选择向路星河坦诚，向这个曾经被他的粉丝攻击过的对家求助，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他在赌路星河的心软，赌逐鹿的野心。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路星河之前确实动过挖人的心思。
苏泊言业务能力强，自带流量，是个好苗子。但那是在这一系列破事发生之前。
前两天他和张明远深谈过一次。
张明远那个笑面虎，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在这种大事上精明得很。
拒绝得干脆利落。
不过虽然自己不会签他，但他可以帮忙牵个线，提一嘴的事，成不成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毕竟之前破团还处在低位的时候，苏泊言给路星河递过梯子。
路星河一直犹豫，也是有这个原因。
但这事儿，除了路星河，团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路星河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几张脸。
“你们怎么看？”他把纸条递给离得最近的沈亦。
沈亦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传给旁边的韩数。
大家看完后，非常有默契地把纸条折好，重新塞回了路星河手里。
“啧啧啧，这娱乐圈真可怕。”叶洛抱着椅背，一脸惊恐地感慨，
“解约都要搞得跟谍战片似的。还要防着公司下黑手，还要防着被雪藏……”
“舆论战嘛，常规操作。”朝昭冷冷地哼了一声，
“之前咱们不是也被黑过？只要没把自己黑死，就能接着活。”
“看来他那公司是真的不做人。”韩数叹了口气，
“手机没收，账号被控，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今天录节目的时候我看他那个经纪人跟个狱警似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他们聊公司的手段，聊苏泊言的处境，聊娱乐圈的残酷，甚至开始八卦廖明贺那边的后续公关会怎么做。
唯独对纸条最后那个“能不能签我”的请求，只字不提。
路星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平日里咋咋呼呼、关键时刻却精得跟鬼似的少年，眼底滑过一丝笑意。
都是人精。
车子缓缓停在酒店门口。
“到了到了！我要回去洗澡！！抢浴室啊！”叶洛第一个冲下车。
朝昭紧随其后，虽然没说话，但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显然也准备冲回去抢浴室。
路星河最后一个下车。
宋清焰站在车门边等他，两人并肩往酒店大堂走。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队长。”宋清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想苏泊言的事？”
路星河侧头看了他一眼。
宋清焰的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线到脖颈的弧度都异常好看，
街边的路灯都给他打了一层光影，
那双眼睛清亮透彻，仿佛能看穿人心。
路星河看着宋清焰的脸，就这张脸，在影视圈拿个花瓶角色都铁定能爆，
但宋清焰从来不是花瓶。
“你担心他签过来？”路星河没绕弯子，直接问道。
宋清焰脚步没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担心。”他语气平静，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笃定，
“签人的事是张哥负责的，如果签，说明苏泊言确实有价值，能给工作室赚钱。
如果不签，那肯定是有别的顾忌。”
他说到这，转头看向路星河，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而且，我也相信你。”
路星河挑眉：“相信我什么？”
“相信不管怎么签，你都有考量。
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宋清焰双手插兜，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件可能影响团队未来的大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是队长，我们操那份心干嘛。”
路星河看着他这副“我很懂事我很乖”的样子，忍不住想逗逗他。
“你们这么懂事，也不怕哪天被新来的人挤走了？”
路星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宋清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苏泊言可是自带粉丝基础的，业务能力也不差。
要是真来了，逐鹿估计要换孩子奶了。”
宋清焰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
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稍微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队长难道会看着我们被欺负吗？”
他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点点试探，又带着一点点笃定，
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星河，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
“不会吧？”他又问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队长舍得吗？”
路星河心头微微一跳。
这小子，越来越会拿捏人了。
他看着宋清焰那副吃定他的样子，原本想要维持的严肃表情终于崩塌了一角。
路星河伸手，在宋清焰那做了发型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把那一丝不苟的发型揉得乱了几分。
“嗯。”
路星河收回手，转身继续往电梯走，留给宋清焰一个挺拔的背影。
空气中飘来他极淡的一句话，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语。
“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