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爆出一个灯花,书房里光影一跳。
林昭没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柄放大镜,凑到了那枚鲜红的印鉴上方。
他没看上面的字,而是盯着那团红色的边缘。
那红色不像是一次按压成型的,倒像是无数细小的红点拼凑出来的。
这印泥里有股怪味。
不是官场通用的朱砂艾绒香,而是一股陈旧的、带着点烟熏火燎气息的松烟味。
魏无忌站在阴影里,像是一根没有温度的立柱:昨夜我去查了这纸的来路。
这不是内阁用的奏折纸,这是国史馆修补古籍用的‘贡余裁边’。
这种纸吃墨深,但吃不进油。
林昭直起腰,把放大镜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难怪。
这印是从旧档上拓下来的。
有人用了特殊的湿法,把三年前甚至更早的印迹像揭伤疤一样揭下来,再转印到了这上面。
为了掩盖转印时的色差,特意掺了陈年松烟灰——这灰,只有周老头那常年不见天日的地窖油灯里才有。
门帘被掀开,苏晚晴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案卷走了进来。
她走路带风,直接把那堆纸摊在林昭面前:不用猜了,这假做得太完美,反倒露了怯。
她修长的手指点在两张纸上。
左边是内阁档案里周秉义半年前的真迹,右边是这份《十三条》。
看这儿。
苏晚晴指着印鉴上的‘义’字,周太傅的私印三年前磕过一次角,‘义’字的最后一捺该有个极细微的缺口。
但这上面,圆润饱满,毫无瑕疵。
造假的人只求形似,却忘了这印是活的,会老,会坏。
林昭冷笑一声,手指在那完美的印鉴上搓了搓,搓下一层浮浮的红色粉末,真印入纸三分,这玩意儿,浮在面上像层粉。
魏无忌适时地插了一句:国史馆那边有个老吏嘴不严。
他说那天进去拓印的,是个把自个儿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
左手腕缠着白布,右手骨节粗大,不像拿笔杆子的,倒像是在药铺里抓药捣药的。
药铺?林昭眉头一挑。
城南回春堂的账本我翻过了。
魏无忌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户部誊录房新来的书办裴九龄,三天前买过两卷白布,说是手腕扭了。
他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唯独一点——他娘是三年前死的。
死因?
产褥热。
魏无忌顿了顿,那时候平籴仓放粮,他家领回去的米全是陈年的霉米,熬出来的粥也是苦的。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
霉米喝死了人,如今这儿子便成了别人手里的刀,用来捅向这刚刚要把陈米换新粮的世道。
去把乡学里算术班的孩子们叫来。林昭忽然开口。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挤满了十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也不怕生,一个个趴在地上,手里拿着林昭特制的尺规,对着那些誊录房流出来的文书影像写写画画。
这种活儿,大人干不了,心杂。孩子眼睛毒,只认死理。
先生!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起手,脆生生地喊道,我找着规律了!
林昭蹲下身:说。
这些带印的奏稿,每一页正文里凡是有‘废’字的地方,都在第七行第三格。
小姑娘指着那一处处墨迹,而且这个‘废’字虽然黑,但背后的纸毛毛糙糙的,像是被人刮过。
林昭凑近一看,果然,那墨色虽浓,却掩不住纸张纤维的断裂。
这原本写的怕是个‘立’字,被人硬生生刮去,填了个‘废’字上去。
好一个偷天换日。
林昭站起身,眼底泛起一层寒意,真想废除审计院,何必遮遮掩掩?
既然连涂改都怕人看见,说明他们自己都知道这理站不住脚。
苏晚晴已经在旁边研墨提笔:那就逼他们站不住。
《用印公示令》我拟好了。
以后凡是用这种大印的公文,必须得有监印人、用印时辰、还得把当时的印泥批次都记上。
没有活人画押,这印就是个死物件。
这令还没发,但我让人把草案给周府送去了一份。
苏晚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刚才周府那看门的老仆回递出来的。
布包解开,是一方干涸的旧砚台。砚底刻着四个字:印在人在。
林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咔嚓一声,直接在那份《十三条理由》的奏折上剪了个洞。
那一枚以此作为权威象征的鲜红印鉴,被他完整地剪了下来。
他取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将那枚剪下来的印蜕贴在右下角,提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此印所载,非周秉义之言,乃他人借其名所行之事。
今起,凡无监印人亲署者,视同无印,皆为废纸。
这才是真正的‘废’字。
林昭把剪刀往桌上一扔,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魏无忌像只黑猫一样从窗口翻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晚的露水气。
他手里托着一个铜铃铛,那铃铛看着有些年头了,外层的铜锈斑驳陆离。
刚从周府飞檐上摘下来的。
魏无忌把铃铛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铃舌被锯断了。
林昭拿起铃铛晃了晃。
没有声音。
只有空荡荡的闷响,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呜咽。
他把铃铛举到灯下,对着光,在铃铛内壁看到了一行用针尖刻出来的细字:听不见的,才最该听。
这是周秉义的回应。
那个被软禁在深宅大院里的老人,用这无声的铃铛,替这新制度试了第一道音准。
既然舌头断了,那就换个更响的。
林昭握紧了那枚哑铃,冰凉的铜壁硌得手心生疼,他转头看向魏无忌,眼神里跳动着铸铁熔炉般的火光,备车,去江南铸匠坊。
这铜有些老了,得重新回炉,给它配一副能震碎聋子耳朵的新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