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凸透镜厚实的边缘,铜钱外廓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被放大了数倍。
林昭眯着一只眼,调整着阳光的角度。
这不是磕碰,是刻意留下的编码。
“07193。”
他放下透镜,手指在那串比发丝还细的数字上抹过。
这种微雕工艺,全越州只有三个老匠人玩得转。
“查到了。”魏无忌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还没散尽的夜露寒气。
他把一本满是虫蛀的旧名册扔在桌上,翻开折角的一页,“0719号工匠,名叫赵大锤。三年前咱们在桃花村刚推行《税赋实名制》那天,这人就报了‘急病身亡’,户籍直接销了。”
死了的人,却在三年后铸出了这枚能乱真假的新钱。
“不仅是人假,连作坊都在玩‘灯下黑’。”苏晚晴紧随其后,手里那叠账册被她翻得哗哗作响,“我调了这几个月松江府的炭火司记录。那几家涉案钱庄背后的‘宗族共业’作坊,白天的耗炭量平平无奇,可一到丑时至寅时,耗炭量激增三倍。这哪里是炼铜,分明是在烧火山。”
所有的模具磨损轨迹完全一致。
这不是分散的小作坊私铸,这是一条完整的、集中的、且在夜间全速运转的地下工业线。
林昭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清醒。
“顾家那边怎么说?”他看向魏无忌。
魏无忌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包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我扮成破产的私盐贩子,跟顾家的外围管事套近乎,说是有祖传的提纯方子想换个‘通宝’的代理权。那管事为了显摆实力,带我去了太湖中心的一座私岛。”魏无忌冷笑一声,指了指那堆粉末,“喝茶的时候,我假装手抖打翻了茶盏,顺手把你给的特制石灰包抹在了桌面上。这是刮下来的样本。”
林昭捏起一点粉末,搓了搓。
“化验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苏晚晴的声音沉了几分,“桌板是金丝楠木。而且是只有京城西山老林里那一批,纹理带‘凤血煞’,是大炎律法里明文规定的皇陵禁伐材。普通士族,哪怕是顾家这样的地头蛇,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东西做茶桌。”
林昭的手指停住了。
用皇陵的木头做桌子,这已经不是炫富,这是在把皇权踩在脚底下当垫脚石。
幕后的手,比想象中伸得更长。
他闭上眼,思维触角探入系统界面。
【关键词录入:钱引、宗族共业、夜工】
庞大的数据流在脑海中冲刷。
无数杂乱的信息碎片开始重组,最终,红线在两个看似无关的节点上死死纠缠在一起。
一份是户部三年前那一版被莫名删改的《铸币监管条例》,草案里原本有一条“严禁宗族私设熔炉”,在正式颁布时凭空消失。
另一份,是一张残缺的信笺拓印,那是太傅周秉义写给某位户部侍郎的密信,字迹潦草,只有八个字格外清晰:“以财养望,徐图根本。”
不是地方割据,是中央有人想换个活法。
“林昭,抓人吗?”苏晚晴问。
“抓谁?抓了顾家,周太傅会说是地方刁民陷害忠良;抓了工匠,那就是死无对证。”林昭睁开眼,将那枚刻着“囚”字的图纸压在茶杯底下,“他们想玩地下那一套,我们就把天花板掀了,让太阳晒晒底下的霉菌。”
次日清晨,一道《全民账本公开令》贴满了越州的大街小巷。
内容很简单:凡年交易额超过千贯的商号,必须公开资金来源与利润去向,接受邻里街坊的质询。
作为交换,通过审核的“诚信商户”,其子女可免试进入桃花村兴办的“新学”,并拥有报考吏员的优先权。
前三天,门可罗雀。
商人们都在观望,谁也不愿把自家的底裤亮给别人看。
第四天,林昭亲自给那三家硬着头皮来申报的小杂货铺授了“诚信商户”的牌匾,并当场宣布,这三家掌柜的孩子,明日即可入学,学杂费全免。
这一招,精准地掐住了所有大炎人的软肋——望子成龙。
无论多大的老板,在孩子的前程面前,所谓的商业机密都显得没那么金贵了。
只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有第二个。
第十八天深夜,桃花村书院的后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裹着厚实的黑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满是胡茬。
他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沉甸甸的铁皮封册,重重地拍在林昭的书桌上。
这是松江府最大的地下钱庄账房先生。
“我只想让我儿子能堂堂正正考个官身。”男人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把沙子。
林昭翻开那本账册。
里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新政通宝”的铸造成本,仅仅是面值的三成。
剩下的七成利润,像输血一样流向了三个固定的渠道:贿赂沿途关卡的地方官、资助那些专门写文章骂改革派的旧书院、以及豢养街头混混传播谣言。
手指翻到最后一页,林昭的目光凝固了。
那里的“盈利用途”一栏,用朱砂笔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批注:“三成赎身,四成蓄力,三成……建‘影朝’。”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
这就是在用这一枚枚铜钱,在地下一点一点搭建另一个不需要露脸、不需要负责、却能吸干大炎血肉的影子朝廷。
林昭合上账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不是想复辟旧制。”他对站在阴影里的魏无忌说道,“他们是嫌旧制还不够烂,想造一个更听话的怪物。”
魏无忌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柳如是的加急快马到了。
信使滚鞍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呈上一只密封的锦盒。
“林先生!柳大家在苏州截获了一批刚出炉的新钱!”
林昭挑开锦盒的锁扣。
一枚崭新的铜钱静静躺在黄绸布上。
还是那熟悉的“新政通宝”,还是那精致的麦穗纹。
但这枚钱的中间,不再是方正的孔洞。
那原本象征“天圆地方”规矩的方孔,被扭曲、拉伸,铸成了一圈紧紧缠绕的锁链形状。
这不是钱。
这是镣铐。
林昭捏起那枚钱,冰冷的金属咯得指腹生疼。
那个画着“囚”字的纸片还压在茶杯下,而眼前这枚实物,已经把那个字的含义赤裸裸地具象化了。
那个“囚”字里的“人”,不是被关起来了。
那个人,是被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