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拆开信封的手很稳，尽管指尖沾染的寒霜还没化开。
随着信纸一同滑落的，还有一枚铜钱。
“叮”的一声脆响，铜钱在榆木桌面上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
光看成色，这玩意儿比朝廷户部铸的官钱还要锃亮几分。
正面楷书“新政通宝”，背面竟然还刻着精致的麦穗纹。
林昭拿起掂了掂，分量十足，甚至为了防伪，边缘还做了精细的滚边工艺。
“柳大家信里说，这东西在苏、松、嘉三地疯传。”魏无忌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说是拿着这钱去湖州沈氏、常州顾氏名下的铺子，米盐布匹随便换，价格比用朝廷的‘宝钞’还要便宜两成。现在市井里都说，朝廷的钱是废纸，这才是真金白银。”
这是在搞货币独立。
林昭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边缘的锯齿。
这招数阴损得很，如果朝廷直接下令查封，那就是断了百姓的财路，还没过几天好日子的泥腿子们立马就会炸锅；如果不查，这私铸的口子一开，以后这大炎的经济命脉，就攥在那七大士族的手心里了。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
脑海中的地图瞬间亮起，十二个红点猩红刺眼，其中六个，恰恰是前几个月刚遭了旱灾、还没缓过劲来的穷县。
林昭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手段。”他把铜钱往桌上一拍，“这是打着‘救济’的旗号买人心。百姓哪懂什么通货膨胀，他们只知道这铜板能换回救命粮。我要是现在去抓人封铺子，那就是不给百姓活路，这口黑锅，我背定了。”
“那怎么办？”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账本，脸色难看，“难道就看着他们拿钱砸死咱们？宪兵队已经集结完毕，只要你一句话，我今晚就去把那几家钱庄给抄了。”
“抄了钱庄，百姓手里的钱找谁兑？”林昭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咱们不抄家，咱们帮他们‘花钱’。”
当晚，一封加急密信送往江南。
信上只有八个字：“查其兑点，勿击其炉。”
三天后，一道盖着监察使大印的公告贴遍了松江府的大街小巷。
公告内容简单粗暴：朝廷感念士族体恤民情，特许“新政通宝”在官办平籴仓流通，一枚通宝兑换一张标准粮券，童叟无欺。
百姓们乐疯了。
这等于朝廷给这私钱做了信用背书，原本还半信半疑的人，这下把家底都掏出来换成了“新政通宝”。
然而，好戏在后头。
第五日清晨，松江城西的官办平籴仓门口排起了长龙。
魏无忌换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把锅灰，佝偻着背挤在人群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新政通宝”，扯着嗓子冲柜台里的伙计嚷嚷：“哎！怎么给的是陈米？这都发黄了，还一股霉味儿！”
柜台里的伙计是林昭特意安排的“自己人”，眼皮都不抬一下，懒洋洋地把一袋糙米扔出来：“老乡，看清楚了，这可是按照‘义仓’标准兑的。你们拿的是士族发的‘善心钱’，换的自然是救济粮。想吃新出的白米？那得用朝廷的纳税凭证或者正经官钱买。”
“这不是坑人吗！”魏无忌一拍大腿，演技爆发，唾沫星子乱飞，“沈家铺子里明明说这钱能当真金使！”
“那是沈家说的，你去沈家买啊。”伙计翻了个白眼，“咱们这儿是官仓，就这规矩。爱换不换，不换下一位！”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本来大家觉得这“新政通宝”金贵，是因为能换来实打实的好东西。
现在官府一兑，直接把这钱锚定成了“陈米糙粮”。
“合着这钱就是专门给咱们穷鬼用的？”
“我就说那帮老爷怎么突然发善心，原来是拿咱们当要饭的打发！”
“快！去钱庄把这破钱退了！我要官钱！”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当天下午，七大士族的钱庄就被退钱的人潮挤破了门槛。
本来他们发行私币是为了敛财和控制物资，现在反而被逼着用真金白银去回收自己发行的“废铜烂铁”。
不到七天，柳如是的捷报就来了。
沈家想止损，顾家想硬撑，七大士族在大堂上吵翻了天，甚至动了手。
曾经铁板一块的联盟，因为这成堆的“新政通宝”回流，裂开了一道补不上的大缝。
林昭坐在桃花村的小院里，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听着魏无忌的汇报。
“头儿，这招‘劣币驱逐良币’的反向操作，真绝了。”魏无忌擦了把脸上的锅灰，嘿嘿直笑，“现在市面上都没人敢收那破钱了，甚至还有人拿那铜板打水漂玩。”
“这就叫预期管理。”林昭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人心这东西，最怕对比。既然他们不想体面，我就帮他们体面体面。”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刚拟好的草案，递给苏晚晴：“趁热打铁，放出风去。就说朝廷即将推行‘信用金券’，以前三年的纳税记录为凭据，纳税越多，分红越多。让百姓知道，跟紧朝廷，才有肉吃。”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林昭取下信筒，里面没有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宣纸片。
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了一枚铜钱。
但这铜钱有些古怪。
圆形的方孔之中，赫然用朱砂笔填了一个刺眼的字——“囚”。
林昭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捏住那张纸片，对着阳光照了照。
这笔触锋利如刀，透着一股子鱼死网破的狠劲，绝不是柳如是的字迹，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
他缓缓拉开抽屉，从一堆杂物深处摸出了那枚从魏无忌手里拿回来的“新政通宝”实物，将两者并排摆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