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七县的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鸣凤镇公所的木桌被拍得震天响,桌角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都在跟着跳。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知远气得脖颈通红,手里抓着一把刚揭下来的红榜,抖得像风中的破旗,“五个重镇选出来的‘乡议代表’,竟然全是死鬼!那个当选票数第一的‘赵铁柱’,那是十年前在雁门关战死的校尉,坟头草都比我高了!还有这个,李狗蛋,五岁就夭折的童子,也成了‘德高望重’的乡贤?”
他猛地转向林昭,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这帮混账是在羞辱我们的《基层自治章程》!我这就让宪兵队去抓人,把那几个捣鬼的里正全砍了!”
林昭坐在火炉边,手里正剥着一颗烤得焦黄的栗子。
他没抬头,只是把剥好的栗肉递给旁边还在咳嗽的魏无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砍了?砍了谁?砍了赵铁柱的牌位,还是砍了那个五岁孩子的灵位?”
刘知远一噎,胸口剧烈起伏:“那是假冒的!是有人——”
“坐下。”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指了指桌上那堆所谓的“原始投票册”,“知远,你也是搞思想工作的,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你现在派兵去抓,明天就会有谣言说新朝廷容不下‘忠烈英魂’,连死人都要再杀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随手翻开一本厚重的名册。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光标迅速锁定了几处墨迹。
“看这里。”林昭指着一排密密麻麻的签名,“这一页三百个名字,墨迹全都浮在纸面上,甚至没有渗进纸纹里。这是昨晚才补上去的新墨。再看笔锋,起笔重,收笔飘,全是左手写的。为了掩盖笔迹,写字的人特意把手腕悬空,导致力道不稳。”
魏无忌把栗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而且这帮孙子也是抠门,用的墨太次,臭得像臭水沟里的烂泥。”
“去查过底档了吗?”林昭问。
“查了。”刘知远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半个月前,这几个镇的里正突然统一申报‘恢复族籍’,理由全是‘先祖忠烈,不应除名’。手续……在法理上竟然挑不出毛病。”
“法理没毛病,那就是执行出了鬼。”
魏无忌咽下栗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还沾着油渍的破布,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头儿,我昨晚就在那几个里正家门口蹲着。好家伙,比唱戏还热闹。那个姓王的里正,每天半夜后门都要开一条缝,有人往里递黑布袋。第二天一早,就有一帮生面孔拿着布袋里的东西去投票站。”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一处破庙的位置点了点,“我跟了一路。城郊那个破土地庙,现在就是个戏班子后台。里头藏了几十套旧衣裳、假发套,还有那种贴在脸上的假痦子。墙上挂着个名单,我就记住了几个字——‘可用尸籍十七,待补三’。”
刘知远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这是……找活人演死人?”
“死人最听话,死人最会投票,死人还不会又要吃又要穿。”林昭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铜印,那是新制的“监察使”大印。
他把印章推给一直沉默站在角落记录的苏晚晴。
“传令下去,不用宪兵队,不用抓人。”林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生寒的冷静,“通知各个投票站,即刻推行‘活证制’。”
苏晚晴笔尖一顿,抬头看向林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你是要卡死他们的‘饭碗’?”
“凡是来参选或者投票的,必须手持三证:防疫接种卡、社区口粮本、新户籍印。”林昭竖起三根手指,“三证合一,缺一不可。另外,还要加个面试题——当众大声朗读《新政十问》的第一条。”
刘知远愣住了:“这……那帮冒充的大老粗,哪里认字?”
“就是要他们不认字。”林昭嘴角勾起,“连‘为什么分田’都读不顺溜的‘乡贤’,老百姓能信?”
次日清晨,鸣凤镇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那名自称“赵铁柱”的黑脸汉子,正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挥舞着手臂,结果刚说完“为民请命”,就被台下的办事员拦住了。
“这位代表,请出示您的口粮本。”
“赵铁柱”愣住了,支吾半天,手往怀里掏了半天,最后只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饼。
“我是英魂复生!不用吃饭!”他梗着脖子吼道。
“不吃饭?那这身代表特供的羊皮袄你也穿不着吧?”台下突然钻出一个身材壮硕的农妇,一把揪住了“赵铁柱”的耳朵。
全场瞬间安静。
那农妇指着台上的人,唾沫横飞地骂道:“好你个王二麻子!我说怎么昨晚把家里唯一的羊皮袄偷走了!原来是跑这儿来装死人骗吃骗喝!你那死鬼姐夫赵铁柱坟头的土都被你踩平了,你还有脸顶着他的名字出来?把袄子给我脱下来!家里娃还冻着呢!”
哄笑声像炸雷一样在人群中爆开。
“王二麻子?那不是隔壁村那个偷鸡摸狗的吗?”
“哎哟,这‘英魂’怎么还怕老婆啊?”
原本庄严肃穆的“选举”,瞬间变成了一场闹剧。
随着“活证制”的层层推进,剩下的几个“鬼代表”也没能幸免。
有的因为拿不出防疫卡被当场揭穿是外地流民,有的在朗读《新政十问》时,把“耕者有其田”读成了“更有其田”,被台下一群刚分到地的小学生笑得面红耳赤。
愤怒的情绪比火烧得还快。
根本不需要官府动手,觉得智商被侮辱的百姓们自发组成了“查尸队”。
一群大爷大妈挎着篮子,挨家挨户地敲门,拿着放大镜比对户籍册,那是比宪兵队还可怕的侦查网。
七天后,十七个“鬼代表”全部落网。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那九个主动自首的把幕后指使吐了个干干净净。
夕阳西下,林昭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
一群孩子正在火盆边,把那一本本伪造的投票册扔进火里。
火光映照着他们稚嫩却兴奋的脸庞。
“我们是不是太宽容了?”刘知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只是被罚做苦役的冒充者,有些不解,“按律当斩的。”
“让他们自己看清谎言,比我们用刀把谎言砍碎更牢靠。”林昭轻声说道,“只有当他们发现,维护规则就是在维护他们自己的口粮本和羊皮袄时,这个制度才算是真正活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黑衣的魏无忌快步走了进来,神色罕见地凝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报放在了案头。
那上面带着京城特有的沉香味道,却混着一股陈腐的土腥气。
林昭拆开火漆,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潜伏在京城的暗桩拼死送出来的消息:
【周府后花园假山下,塌陷露出一处地窖入口。
经测,非藏金之所,地道笔直向北,深不见底,尽头直指大炎国史馆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