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累死的驿马倒在村口的时候,甚至没能激起周围正在丈量土地的农户哪怕一次抬眼。
在大炎朝,死马不稀奇,稀奇的是马背上的那卷明黄色的东西。
那是圣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份加盖了玉玺的“太傅致仕诏”。
半个时辰后,这份依然带着京城尘土味的文件摊开在桃花村小学的办公桌上。
林昭没看那些骈四俪六的漂亮废话,指尖直接滑到了最后一段。
“老臣秉义,年迈体衰,愿归故里,然心系社稷,愿以此残躯主持编修《新律疏议》,以补往过。天心即民心,臣虽老朽,不敢忘君恩……”
苏晚晴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那是负责思想改革的刘知远连夜送来的。
她的眉头锁得很紧:“刘先生说得没错,这招‘借修史篡正统’很毒。一旦让他们拿到了修律的主导权,哪怕只是挂个名,咱们之前推行的那些白话文告示、网格员守则,转眼就能被他们用‘不合祖制’给废了。”
“周秉义这只老乌龟,缩了一辈子头,临了突然要把脖子伸出来让人砍?”魏无忌靠在门口,抱着刀,一脸不信,“这不合逻辑。”
“确实不合逻辑。”林昭的手指停在那句“天心即民心”上,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这句话,是我三年前在桃花村给第一批网格员讲课时说的原话。周秉义那种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学究,写不出这种‘粗鄙’的大白话。”
此时,林昭的视网膜上,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悄然展开。
【正在调取周秉义历年奏折库(共1427份)……比对中……】
几行只有林昭能看见的数据瀑布般刷过。
【警告:检测到七处非惯用语序。
【警告:书法笔触力度分析显示,书写者手腕悬空高度稳定,与七十岁老人肌肉震颤特征不符。
【结论:高仿伪作。
林昭关闭界面,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几卷发黄的旧档案。
那是周秉义十年前批复清河县修河堤的公文副本。
他把副本和诏书并排放在一起,推到苏晚晴面前。
“看这几个‘臣’字。”林昭指着那个墨点,“周秉义是左撇子,虽然练了几十年右手字,但他在写竖弯钩的时候,笔锋习惯性会往左带一点回锋。但这封诏书上的字,笔锋锐利,收笔极快,那是练刀法的人才有的手劲。”
苏晚晴凑近细看,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有人在替他写遗嘱?”
“不仅是写,还是逼着他认。”林昭把诏书卷起来,随手扔进笔筒,“如果我没猜错,现在的周府,应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五日后,苏晚晴从京城传回的消息验证了林昭的判断。
她是以“故人之女”的身份去探病的。
周府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只有家里死了人才会挂的素白灯笼,但对外却宣称太傅只是“静养”。
她没能见到周秉义本人,但在后巷截住了一个正要倒药渣的童子。
那些药渣里,全是重剂量的安神药,混着让人声带麻痹的哑药。
随信附来的,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碎纸片。
那是苏晚晴花大价钱买通倒夜香的婆子,从周府书房的废纸篓里翻出来的。
纸片上只有残缺不全的半行小楷,字迹娟秀,绝非出自男子之手:“……务必仿其早年奏格,切勿用新政术语……事成之后,可换三子前程……”
“拿三个儿子的官位,换老爹的一世英名,这笔买卖做得真划算。”魏无忌看着那张纸片,啐了一口,“头儿,要不要我去一趟京城?把那几个不孝子拎出来?”
“拎出来做什么?”林昭把那张碎纸片压在茶杯底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人家费尽心思搭了个戏台,咱们要是现在把台子拆了,那几个想唱戏的角色岂不是就不敢上场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通讯员喊了一声“报”,送进来一份最新的朝廷邸报。
邸报的头条赫然写着:三位前礼部侍郎联名上表,感念太傅高义,愿“带病出山”,协助太傅修撰《新律》。
林昭扫了一眼那个名单,笑了。
这三个人,全是当初反对《累进税法》最凶的硬骨头,被贬官后一直装死。
查查他们的族谱就会发现,这三家都和柳元凯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先制造一个无法拒绝的道德高地(太傅遗愿),再利用这个高地把旧势力名正言顺地塞进新朝廷的决策圈。
至于真正的周秉义在想什么,已经没人即使了,或许此刻那位老人正被软禁在自家后院,听着墙外那些人为他提前念诵的悼词。
“回信给晚晴。”林昭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不揭穿,不声张,承认诏书有效。
魏无忌愣了一下:“头儿,这就忍了?让他们进来捣乱?”
“谁说是捣乱?”林昭吹干墨迹,以前他们躲在暗处,咱们想抓找不到借口。
现在他们自己把自己写进了‘名单’里,还主动送上门来,这种好事去哪找?”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
地图上,北境七县的位置被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
那里是这帮旧官僚根基最深的地方,也是下一步改革最难啃的硬骨头。
“既然他们想玩‘代表民意’这一套,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林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红圈上,“不过,这所谓的‘民意’到底是谁说了算,不是靠几张伪造的诏书,也不是靠几个过气的老官僚。”
“传令下去,通知北境七县的工作组,把咱们准备了半年的那个方案拿出来。”
林昭转过身,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声音低沉而有力。
“既然要修新律,那就得先问问这七个县的几万户老百姓,到底谁才有资格替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