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盘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杂音余韵,在通讯室内回荡,然后被舱外永无止息的狂风怒号吞没。
郑海死死攥着那枚彻底碎裂的玉符残片,碎片边缘刺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却远不及心中沉坠的冰冷。
“立刻,全速!不惜一切代价,返航!”
他对着身旁脸色惨白的通讯官低吼,声音压过了风浪。
“探索者号”连同另外两艘伤痕累累的舰船,在狂暴的西风带中猛地转向,将风帆和辅助符文动力催发到极致,如同三支离弦之箭,不顾船体结构呻吟的风险,劈开巨浪,向着西北方向,向着大明,亡命疾驰。
在甲板上,郑海迎着刺骨的海风,闭上眼睛。
破碎玉符传递来的最后信息,连同那绝望的呼喊,在他脑中不断回放。
他能想象到那片白色地狱的景象,能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空洞。
那支南极分队,是他一手组建的精华。
队长是他最信任的副手,赵铁鹰,一个沉默寡言却坚如磐石的老兵,曾在北境与蛮族血战,断过三根肋骨都没哼一声。
队员里,有精通极地生存的北海渔户后代,有从工部选拔的、擅长在严苛环境下维护符文器械的巧匠,有自愿参与这次“伟大探险”的几位皇家科学院年轻学者,甚至还有两名来自联盟、对极地研究充满狂热的北欧学者。
他们乘坐着工部呕心沥血改造的“逐冰号”,那艘船龙骨掺入了少量寒铁,船壳刻满了抗冰、保温、加固的复合符文,是大明,乃至全世界第一艘专门为征服极地而设计的符文破冰船。
比之前北极的那艘更强!
他们携带了最新的“雪龙”系列雪橇车原型,小巧的试验型“云雀”侦查飞艇,足够支撑数月的压缩口粮和特制燃料,以及郑海亲自挑选的一批针对“寒属性异常”和“空间不稳定”环境设计的新式符文装备和探测器。
他们的任务明确:抵达玉碑坐标指示的南极节点位置,进行初步探查,评估节点状态,建立前沿观测站,非必要不进行深度接触或冲突。
计划原本是稳健的。
但现在
郑海猛地睁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万里波涛,落在那片被永恒冰雪覆盖的大陆。
时间倒退回两个月前,开元七年九月。
“逐冰号”宛如一头钢铁与符文构成的巨兽,缓慢而坚定地切开南大洋边缘浮冰,首次将人类的足迹以这种形式印在南极大陆的冰架之上。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站在甲板上的人,包括自诩见多识广的赵铁鹰,都感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与敬畏。
无边无际的白色。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雪花不是飘落,而是被狂暴的、仿佛带着恶意的寒风横着抽打过来,打在脸上如同沙砾。
冰架边缘是高达数十丈、晶莹剔透又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崖,犬牙交错,仿佛巨兽的獠牙。
更远处,是向着内陆无限延伸的、平坦到令人心慌的冰盖,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风蚀出的、如同波浪般的雪纹。
冷。
这是一种穿透一切保暖措施、直击骨髓和灵魂的寒冷。
船体上的保温符文全力运转,也只能勉强维持舱内不至于结冰。
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冰晶,眉毛、睫毛上很快挂满白霜。
但比寒冷更让人不安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感觉”。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仿佛这片天地缺少了什么本质的东西,空间本身变得稀薄而不稳定。
即使是普通人,待久了也会感到莫名的心慌、烦躁,甚至轻微的眩晕。
随船的符文师立刻检测到,这里的灵气或者说基础能量场异常稀薄且紊乱,并夹杂着一种极淡、却挥之不去的“剥离”与“死寂”属性。
“玉碑坐标指向内陆,距离海岸线大约八百里。”
赵铁鹰看着手中微微震动的定位玉盘,眉头紧锁,“这鬼天气,还有这鬼地方徒步根本不可能。”
“用‘雪龙’和‘云雀’。”
一位工部的技术军官坚定道,“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雪龙’加装了御寒符文和破雪犁,‘云雀’飞艇虽然小,但侦查范围大,可以避开大部分地面危险。”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在“逐冰号”旁建立起一个简易的、被符文阵保护的越冬营地后,赵铁鹰亲自带领一支四十人的精干分队,驾驶着五辆“雪龙”雪橇车,携带着大量物资和那艘折叠状态的“云雀”飞艇,向着白色荒漠深处进发。
最初的行程还算顺利,虽然举步维艰。
“雪龙”的轰鸣在死寂的冰原上显得格外刺耳,履带在深厚的雪面上碾出深深的沟壑。
狂风永不停歇,能见度时常降到不足十丈。
他们依靠玉盘和一种特制的、对微弱地磁和能量流敏感的“寻迹罗盘”指引方向。
夜晚扎营时,需要动用小型阵盘和大量燃料,才能在帐篷内制造出勉强生存的温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即便如此,仍有队员开始出现严重的冻伤,随队的医官忙得焦手烂脚。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第四次非天气的袭击。
当时车队正试图绕过一道巨大的冰裂缝,那裂缝幽深黑暗,仿佛直通地狱。
突然,裂缝边缘的冰壁炸开,数道苍白的身影闪电般扑出!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生物。
它们大体保持着类似海豹或某种鳍足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甲壳,甲壳下是缓慢流动的幽蓝寒光。
它们的眼睛是两团冰蓝色的火焰,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冰冷。
动作快得惊人,爪牙锋利,能轻易撕开加厚的帆布和皮革。
更麻烦的是,它们似乎能引动周围的寒气,攻击时带起一道道冰锥和冻气漩涡。
最开始遇到的时候,打了几场,他们将其命名为冰晶兽。
“冰晶兽!开火!”赵铁鹰厉喝。
枪声和弩箭破空声响起。
普通子弹打在它们的甲壳上,效果有限。
符文弩箭和特制的“爆炎符”效果稍好,能炸开甲壳,露出下面仿佛由寒冰构成的内脏。
但这些东西生命力顽强,除非彻底击碎头部或胸腔之中的核心,否则即使断肢也能迅速被寒冰覆盖、再生。
一场恶战。
最终以击杀七头“冰晶兽”,分队三人轻伤,一辆“雪龙”轻微受损告终。
随队的学者面色发白地收集着残骸样本:“它们不像是自然进化产物。甲壳结构和能量流动方式更像是被某种极端的寒能长期侵蚀、扭曲、同化后的变异体。”
“这片冰盖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赵铁鹰心中阴霾更重。
接下来的路程,袭击变得越来越频繁。
“冰晶兽”只是其中之一。
他们还遇到过能从雪地下突然钻出、喷吐致命冰雾的“潜行雪虫”,有翼展超过两丈、羽毛如冰刃、俯冲攻击的“霜翼巨鸟”,甚至有一次,在穿越一片看似平静的冰原时,脚下的冰层突然大面积坍塌,露出下方汹涌的、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差点将整个车队吞噬。
减员开始出现。
一名年轻的陆战队员在抵御“霜翼巨鸟”时被冰刃划过脖颈,鲜血瞬间冻成冰晶,没等到医官赶到就已气绝。
一名北欧学者在采集冰样时,不慎触发了一层薄冰下隐藏的、狂暴的寒能喷流,半个身体瞬间冻成冰雕,碎裂
悲愤和寒意,侵蚀着每个人的心。
但他们没有退路。
玉盘的震动越来越强,指针直指前方。
二十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坐标区域。
那是一片巨大的、碗状的冰盆。
盆地的中央,并非预想中的山峰或特殊地貌,而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不见底的冰窟入口。
冰窟边缘的冰层呈现不自然的平滑与幽暗,仿佛被精心打磨过。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寒流,如同巨兽的呼吸,从窟口喷涌而出,发出低沉持续的呜咽。
而更让人心神剧颤的是,站在窟口边缘,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传来的并非纯粹的严寒,而是一种混杂着空间紊乱、黑暗阴冷,以及某种庞大而沉眠意志的诡异波动。
赵铁鹰手中的玉盘疯狂震动,指针直指窟底。
“节点在下面。”
他声音干涩。
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探测。
“云雀”飞艇放下去,不到五十丈,传回的画面就开始剧烈扭曲、闪烁,随后信号中断,飞艇失联。
用绳索垂下带有照明和留影符文的探测球,下探百丈后,同样失去联系,拉上来时,符文全部失效,金属外壳上凝结着诡异的紫黑色冰霜。
窟内似乎存在着强大的干扰和侵蚀力量。
“必须有人下去。”
赵铁鹰看着身边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队员们,“建立安全绳梯,组织第一探查队。我带队。”
没有争论。
老兵们默默开始准备。
他们选择了窟口一处相对平缓的冰壁,打下特制的冰锥,连接上掺入了天蚕丝和金属细丝的强化绳索。
十五名最精锐的队员,包括赵铁鹰、两名夜不收、三名符文师、两名医官和几名身手最好的陆战队员,携带最强装备和尽可能多的照明、通讯、防御符箓,开始缓缓下降。
冰窟内并非垂直,而是倾斜向下,内部空间远比洞口看起来更加庞大。
冰壁光滑如镜,倒映着他们头灯摇曳的光芒,显得光怪陆离。
越往下,温度越低,低到连特制的御寒符文都开始变得黯淡。
那股空间紊乱感越来越强,让人产生强烈的失重和方向错乱感。
更令人不安的是,冰壁深处,开始出现一缕缕如同血管般蔓延的紫黑色纹路,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下降了约三百丈,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冰厅。
冰厅中央,并非他们想象的节点核心光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是一扇“门”。
一扇镶嵌在冰壁之中、高达十丈、宽约五丈的巨门。
门扉材质非金非石,似玉似冰,呈深沉的暗蓝色,表面雕刻着无数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绝非任何已知文明的符文和图案。
那些图案描绘着星辰崩碎、大陆沉浮、难以名状的巨物在虚空扭动的景象。
此刻,这扇巨门并非完全闭合。
在两扇门扉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约一尺宽的缝隙。
幽暗、冰冷、带着浓烈黑暗活性波动的气息,正如同粘稠的液体,不断从门缝中汩汩涌出,侵蚀着周围的冰层,形成那些紫黑色的纹路。
而在门前那不大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矗立着数十尊“雕像”。
那不是冰雕。
它们形态更加扭曲、狰狞,有的像是多节肢昆虫与冰晶兽的结合体,有的如同肿胀的、长满冰刺的肉瘤,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边缘闪烁着紫黑色的寒光。
它们一动不动,仿佛陷入沉眠,但身上散发出的黑暗与寒冷交织的气息,让所有看到的人血液都几乎冻结。
“黑暗活性能量反应极度浓郁”
一名手持探测罗盘的符文师,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
赵铁鹰心脏狂跳。
他瞬间明白,他们找到了节点,但情况远比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节点似乎与某个充满黑暗的次级空间连接,而这扇门就是通道!
这些门前的怪物,是守卫?还是被吸引而来的?
“后退慢慢后退不要惊动它们”
赵铁鹰用手势不断下令,同时手已按在了腰间示警玉符上。
但就在他们缓缓后撤,试图退出冰厅时——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尊、如同冰刺肉瘤般的怪物,表面那些冰刺,突然齐齐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咔哒”
轻微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冰厅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那肉瘤怪物“睁”开了数十只密密麻麻的、冰蓝色的复眼,锁定了他们。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冰厅内所有的“雕像”,身上覆盖的冰霜簌簌落下,紫黑色的光芒在它们体内亮起,一股狂暴、饥饿、混乱的意志轰然苏醒!
“跑!!!”
赵铁鹰目眦欲裂,狂吼出声,同时捏碎了示警玉符!
攻击瞬间到来。
冰锥、冻气、阴影触手、腐蚀性的紫黑寒流从四面八方淹没而来。
队员们一边疯狂向上攀爬,一边用一切手段还击。
符文光芒在黑暗中不断炸亮,惨叫和怒吼被冰窟扭曲放大。
不断有人被击中,坠落,或被拖入怪物群中
赵铁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怎么带着仅剩的、浑身是伤和冻疮的七八名队员,连滚爬出冰窟的。
他只记得最后回头一瞥,看到那扇巨门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更多粘稠的黑暗,正从门后迫不及待地渗出。
回到地面营地,他清点人数,心沉入谷底。
下去的十五人,只回来了八个,人人带伤。
留守地面的队员也遭到了从其他小型冰裂缝中钻出的少量怪物的袭击,又有数人伤亡。
分队,损失近半。
他抢在又一次暴风雪来临前,用尽最后的力量和大量的能量,启动了最大功率的灵念通讯阵,向着“探索者号”留守人员,向着万里之外的郑海,发出了那段断续、绝望的最后信息。
然后,通讯阵在过载和极寒侵蚀下,彻底损毁。
暴风雪吞没了营地,也吞没了所有声息。
只剩下冰窟深处,那扇门后,越发清晰的蠢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