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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实赞扬魏和尚东部湟川战线的时候,南方信阳战线,此刻却迎来了危机。
吴求剑在率领外围战斗群阻击了鬼子两天,毙伤日军三千多人后,在面临日军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无奈退回了信阳城内,可这一退,日军主力再无任何阻拦,立刻长驱直入抵挡了信阳城下。
南方的地平线,被无数军靴和车轮扬起的尘埃所笼罩,最终化作一片土黄色乌云,缓缓压向信阳城。
冈村宁次终于亮出了他蓄谋已久的剑,除留下部分兵力继续清剿外围残存骚扰外,日军主力两个多师团,配属独立重炮联队、战车大队以及航空兵支援,浩浩荡荡,兵临城下。
信阳,这座豫南重镇,此刻如同一艘孤舟,面对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城墙经过连日加固,显得比往日更加高大厚重,但墙上墙下无处不在的弹坑、焦痕,无声诉说着外围战斗的惨烈。
暂1师师长袁贤瑸站在北门城楼上,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但微微抿紧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师长,鬼子这是把所有家当都搬来了。”暂1师参谋长声音干涩,指着远方逐渐清晰的日军阵列。
那里,一门门沉重的大正四年式150毫米榴弹炮、九二式步兵炮被牵引车拖拽到位,粗短的炮口缓缓扬起;数十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战车,在步兵簇拥下分散展开。
除此之外,天空中,几个黑点由远及近,引擎的轰鸣压过了风声,是日军的九七式轰炸机和零式战斗机。
这次,日军陆空联合作战,带来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告诉各团,注意隐蔽,鬼子第一步肯定是空袭加炮击,一定要注意好防炮和防空,尽量减少兵员损失。”
袁贤瑸放下望远镜,做出了指示,“记住我们的位置!身后就是郑州,就是河南腹地,无路可退!城墙在,人在!城墙破,人亡!”
很快,城头守军大部分撤入加固的防炮洞和掩体,只留少数观察哨。城内,炮兵观测所紧张地计算着诸元,有限的师属山炮、迫击炮被分散隐藏,准备进行反制射击。
数十具上次打信阳立下赫赫战功的“没良心炮”被悄悄部署在城墙内侧的预设阵地,这是袁贤瑸准备给日军步兵的惊喜。
上次没良心炮是用来打信阳的,这次却是用来守信阳的。
上午九时整,日军进攻的序幕,猛地拉开。
和预计中的一样,老套的炮击开始。
第一发试射的150毫米榴弹落在城墙外五百米处,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紧接着,数十门重炮齐声怒吼,天空中的轰炸机也俯冲投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信阳城墙及外围阵地,瞬间被桔红色的火球和浓黑的硝烟吞噬。地动山摇,砖石横飞,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致命的破片横扫一切。城墙在颤抖,古老的砖石簌簌落下,新加固的水泥工事被直接命中处,露出狰狞的钢筋。
躲在防炮洞里的士兵们,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尘土不断从头顶落下,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尘土味。
炮击和轰炸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当这令人绝望的轰鸣声终于稀疏、延伸向城内时,观察哨嘶哑的喊声透过硝烟传来:“鬼子上来了!大批的坦克,旁边还跟着大量的步兵!!”
透过尚未散尽的烟尘,可以看到日军的进攻阵型。
坦克作为移动堡垒冲在前面,履带碾过遍布弹坑的焦土,机枪塔不断喷吐火舌,为后面猫着腰、呈散兵线跟进的日军步兵提供掩护。
日军的战术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就是用绝对火力摧毁防御工事和守军士气,然后由坦克引导步兵一举突破。
“进入阵地!快!”各级军官的吼声在残破的城墙上响起。
守军士兵从掩体中冲出,扑向各自的战位。许多人耳朵还在嗡鸣,口鼻全是灰土,但眼神凶悍。机枪手迅速架起马克沁或捷克式,步枪兵拉动枪栓,迫击炮手开始装填。
“打!”
城墙上下的火力骤然爆发。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逼近的日军,迫击炮弹在坦克周围和步兵队列中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两辆日军坦克,履带被反坦克战防炮或集束手榴弹炸断,歪倒在阵前,但更多的坦克仍在逼近,炮塔转动,37毫米或57毫米坦克炮开始对城墙火力点进行直瞄射击!
“轰!”一处城墙垛口被坦克炮直接命中,碎石和人体残骸一起飞上半空。
“机枪给我压制鬼子步兵!反坦克组,上!”营连长们红着眼睛指挥。
敢死队员抱着捆扎好的集束手榴弹或炸药包,从交通壕跃出,利用弹坑和废墟向坦克匍匐靠近。日军步兵的子弹追逐着他们,不断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人依旧顽强前进。
“为了河南!杀!”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猛然跃起,拉燃导火索,扑向一辆九五式轻战车的履带。
“轰隆!”剧烈的爆炸声中,战车冒起黑烟。
几乎同时,侧翼另一组敢死队员成功将炸药包塞进一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的底盘下,引爆!
日军的攻势为之一滞,但更多的坦克和步兵又涌了上来。城墙多处出现缺口,日军步兵开始尝试攀爬,或在坦克掩护下向缺口突击。
白刃战在缺口处爆发。刺刀碰撞,枪托砸击,怒吼与惨叫声混杂。守军寸土不让,用血肉之躯填补着防线的漏洞。
袁贤瑸在师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和报告声不绝于耳。
“报告!东门三连阵地被突破,连长阵亡,副连长正组织反击!”
“北门缺口扩大,鬼子冲进来一个中队,正在街道激战!”
“炮兵营报告,炮弹消耗过半,请求补充!”
“伤员太多,医院告急!”
每一个消息都如同重锤敲在心头。袁贤瑸脸色铁青,但声音依旧稳定:“命令预备队三团一营,立刻增援东门,务必把鬼子赶出去!北门缺口,调师直属警卫连上去,配合二团反冲击!告诉炮兵,节省炮弹,重点打鬼子后续梯队和炮兵阵地!伤员先集中到坚固建筑内,军医全力救治!”
他走到观察口,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日军和不断喷吐火舌的坦克,眼中寒光一闪:“是时候了,让‘没良心炮’准备。等鬼子下一次密集冲锋,步兵靠近城墙百米内时,给我狠狠地砸!”
“是!”
日军的进攻如同潮水,一波退去,稍作调整,在更猛烈的炮火掩护下,又涌来更凶恶的一波。
午后,日军再次组织大规模冲锋,坦克和步兵几乎抵近到城墙根下,一些地段,鬼子的膏药旗甚至已经插上了残破的垛口。
就在这时,信阳城墙内侧,数十个隐蔽的发射点同时发出了怒吼。
“通!通!通!通!”
那不是正规火炮的尖啸,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粗暴的声响。只见一个个捆扎结实、重达十几二十公斤的巨型炸药包,被点燃引信后,从粗陋的汽油桶或改造过的发射管中抛射而出,在空中划出高高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城墙外日军最密集的冲锋队形里。
没有精确的瞄准,全靠数量和覆盖!
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其威力远超普通炮弹!炸药包落点周围二三十米内,无论坦克还是步兵,瞬间被狂暴的气浪和火焰吞噬!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甚至让远处的日军也感到胸闷耳聋,站立不稳。
这就是“没良心炮”,名字粗俗,威力却极其“没良心”!它射程近,精度差,但近距离面杀伤效果骇人听闻,尤其对密集冲锋的步兵和无顶盖的轻型车辆,堪称噩梦。
日军这波志在必得的冲锋,在这突如其来的、不讲道理的“天降正义”下,顿时溃不成军!冲锋队形被炸得七零八落,残存的士兵惊恐地向后逃窜,连坦克也急忙倒车,试图远离这恐怖的爆炸区域。
“好!打得好!”城头守军士气大振!
“冲啊!把鬼子赶下去!”军官们抓住时机,带领士兵跃出掩体,发动凶猛的反冲锋。刺刀见红,杀声震天,硬是将突入缺口的日军又狠狠推了回去,收复了部分阵地。
但日军毕竟训练有素,指挥官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调整战术。
他们不再进行密集的集团冲锋,而是分散队形,更注重炮火和单兵技术,同时调用更多直射火炮和轰炸机,重点压制和摧毁城墙上的火力点,尤其是那些可疑的“没良心炮”发射位置。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拉锯阶段。城墙反复易手,缺口炸开又堵上,堵上又被炸开。守军官兵伤亡急剧上升,许多连排建制被打残,士兵们自发地聚集在尚有军官或老兵的地方,继续战斗。
轻伤员根本不退,包扎一下继续开枪;重伤员被拖下城墙时,还在喊着“多杀几个”。
袁贤瑸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手里握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这是他从卫兵手里拿过来的,表明了他与城共存亡的决心。
师指挥部也多次被炮弹破片击中,伤亡了好几个参谋。
“师长!军座电报!”通讯兵满脸烟尘,递过电文。
袁贤瑸快速扫过,是陈实的勉励和询问:“贤瑸,信阳战况已知,你部浴血奋战,彪炳战功。尚能支撑几日?需否暂2师提前东调?”
袁贤瑸深吸一口气,拿过笔,在电报纸背面草草写下回电:“职部伤亡虽重,士气未堕,城防核心犹在。尚可坚持三至五日。暂2师乃全局机动王牌,请军座慎用,勿以信阳一隅为念。袁贤瑸。”
他知道,陈实手里就剩向凤武那张王牌了,必须用在最关键、最致命的时刻。信阳能多守一天,就能为全局多争取一天主动,多消耗一分日军锐气。
这城墙,这道血肉防线,就是他和暂1师全体官兵,对军座、对河南百姓的交代。
袁贤瑸将回电交给通讯兵,重新端起步枪,望向城外再次在炮火中蠕动而来的日军坦克和步兵身影,对身旁仅存的几个参谋和警卫说道:“走,去三团那边,缺口不能再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