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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豫南边境。
起伏的丘陵与逐渐收窄的隘口,构成了通往信阳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这里的气氛,与潢川的紧绷、郑州的喧扰截然不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刻意压抑的寂静。
暂1师副师长吴求剑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举着望远镜,最后一次审视着眼前这片他精心挑选的战场。
他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棵钉在山石上的老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可供通行的小路、每一片可能藏兵的树林。
他是袁贤瑸手下最得力的副手,曾经也是陈实手下的得力干将,以谨慎、细致、善守着称。
陈实把外围迟滞的重任交给他,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稳如磐石的韧性。
吴求剑放下望远镜,对身边跟着的几位团长和参谋沉声道:“地形都看清了了没,鬼子从南边过来,这条官道是主干,但两侧这些山坳、小路,他们也一定会利用。我们的目的不是在这里死守到底,而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最大程度地消耗他们,拖慢他们,把他们的锐气磨掉,把他们的兵力部署摸清楚,为主阵地争取更多布防时间。”
身后,他带来的三个团近万人的兵力,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丘陵地带的各个预设阵地。
“侦察连回来了吗?”吴求剑问。
“报告副师长,刚回来,连长正在下面等您汇报。”参谋长答道。
吴求剑快步走下山坡,来到临时搭建的简易指挥所前。
侦察连长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身尘土,脸上用泥灰涂抹得看不清原本样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情况如何?”吴求剑直接问道,示意警卫员递上水壶。
侦察连长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抹了下嘴,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鬼子前锋是一个加强大队,约一千二百人,配属有步兵炮和重机枪中队。队形比较紧凑,侦察兵放得很开,很警惕。主力在他们后方大约十公里,兵力确实雄厚,能看到大量的驮马和车辆,估计是师团直属的炮兵和辎重。他们的行军速度不算特别快,但很稳,预计明天上午能进入我第一道阻击点范围。”
“装备呢?鬼子士气如何?”吴求剑追问。
“装备精良,三八大盖、歪把子、掷弹筒是标配,看到了至少四门九二式步兵炮。鬼子兵看起来挺傲气,行军时很少说话,纪律森严。”
侦察连长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能看出些疲态,从南边长途行军过来的,鞋面上的尘土很厚。”
吴求剑点点头,心里快速盘算着。
一个齐装满员、士气不低的大队作为前锋,后面跟着的重兵集团……冈村宁次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想来个泰山压顶。
他转向等待命令的几位团长和参谋,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滑动。
“鬼子来势汹汹,但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走到信阳城下。”
吴求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按照预定方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共十三个点,都是卡在鬼子必经之路或可能迂回侧击的咽喉要地。每个点,派驻一个加强连。火力要配足,轻机枪、掷弹筒多配,每个连再加强一个重机枪班和两门迫击炮。工事不必追求永久坚固,但要利用好地形,隐蔽好,射界要开阔。你们的任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位负责前哨阻击的营连长:“要学会利用有利地形,层层阻击,大量杀伤敌有生力量,尤其是他们的步兵和前锋侦察部队。每一个阵地,都要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消耗他们的时间和弹药。一旦鬼子投入重兵,形成合围或炮火绝对优势,允许你们在给予敌人有效杀伤后,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撤退,撤往下一道阻击点或归建主阵地。明白吗?我要的是活人,不是烈士数字!把鬼子拖疲、拖慢、拖毛,就是胜利!”
“明白!”几位营连长齐声低吼,眼中闪着战意。
他们都是跟着吴求剑从华北打出来的老底子,深知这位副师长“守中有攻,耗中有杀”的战术精髓。
“记住,”
吴求剑语气放缓,但更显凝重,“每个阻击点都是独立的钉子,也是整体链条的一环。联络要保持畅通,撤退时机要掌握好,别被鬼子包了饺子。多布置诡雷、绊雷,撤退时给鬼子留点惊喜。”
“是!”
部署完前哨钉子,吴求剑的手指移向地图上一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区域。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但背靠连绵山岭、前方有数道矮丘缓冲的谷地,官道正好从中间穿过。
“这里,就是咱们给鬼子准备的‘正餐’主阵地。”
吴求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硬,“把咱们剩下的主力,两个半团,全部集中在这里。构筑纵深防御体系!战壕要深,交通壕要连通所有连排阵地,防炮洞要结实,机枪火力点要形成交叉,炮兵观测所给我设到最高的地方去!”
他看向主力团的团长们:“这里,没有撤退命令!除非信阳城破,或者军座、师座有令,否则,这就是我们的最后防线!我们要在这里,把鬼子的前锋彻底打疼,把他们的锐气打掉,让他们知道,想碰信阳,先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跨过去!为信阳城防巩固争取至少三天时间!”
“誓与阵地共存亡!”团长们胸膛一挺,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知道,主阵地阻击战,才是真正考验暂1师外围战斗群骨头硬不硬的时刻。
接下来的时间里,整片丘陵地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却又异常安静。
士兵们挥动工兵铲和镐头,泥土沙沙地被挖出,一道道战壕、一个个散兵坑、一座座机枪巢和迫击炮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军官们低声吆喝着,调整着部署。
通讯兵拖着电话线在沟壑间奔跑。
伙夫班在隐蔽处支起大锅,蒸腾起带着食物香味的热气。
吴求剑没有休息,他不断穿梭在各个即将成为前沿的加强连阵地和主阵地之间,这里看看射界,那里试试工事牢固程度,不时蹲下来,从士兵的视角向外观察。
“这里,坡度太缓,鬼子容易冲上来,前面三十米处,加设一道铁丝网,挂上铃铛和手榴弹。”
“机枪位置太突出,容易被鬼子炮兵重点照顾,往左移五米,利用那个土包做侧面掩护。”
“迫击炮阵地分散开,别扎堆!计算好射界,覆盖前方五百到八百米区域。”
吴求剑的每一条指令都具体而微,直指要害。
老兵们默默执行,新兵则从中感受着大战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细节决定生死的压力。
太阳西斜,又将东升。
所有部署终于在日军抵达前,紧张有序地完成了。
十三个前哨阻击点悄然隐藏在通往信阳的道路两侧。
主阵地则如同一只盘踞在山谷中的巨兽,收敛了爪牙,静待猎物踏入伏击圈。
临时指挥所里,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
一个参谋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捂住话筒,转头对正在就着冷水啃干粮的吴求剑低声道:“副师长,最前沿的观察哨报告,鬼子前锋部队,距离我第一道阻击点,还有五里地。已经能看清膏药旗和行军扬起的尘土了。”
指挥所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参谋和警卫员的目光,都看向了吴求剑。
吴求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波动,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骤然凝聚,锐利得像出鞘的剑锋。
他放下水壶,走到观察孔前,举起望远镜,看向南方地平线方向。
虽然还看不到具体人影,但天际线下,那被大队人马行进扰动的、不同于晨雾的尘头,已然隐约可见。
“通知第一阻击点,准备战斗。按预定计划,放近到二百米再开火,重点打掉鬼子尖兵和军官。”
吴求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日常公务,“命令其余所有阵地,保持静默,加强隐蔽。主阵地各部队,进入一级战备。”
“是!”
命令迅速通过电话和传令兵传达下去。
这片刚刚还有些许挖掘声响的丘陵地带,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掠过草尖,偶尔有虫鸣响起。
无数双眼睛,在战壕里、在掩体后、在岩石缝隙中,死死盯住了南方的道路和山野。
手指搭在了冰凉的扳机上,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