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解决土地问题,解决千百年来华夏士族财阀们对内盘剥、压榨和彼此攻讦的病态,转移他们获取财富的目标。
朱常洛知道这个问题十分复杂和难以解决,(甚至连沈核这一关都很难过)。
因为土地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不仅是生产资料,更是社会地位、家族传承和心灵安全的终极象征。
让他们放弃土地,无异于一场深刻的社会革命和痴人说梦。当前时代能够成功的改革,关键是其处于百废待兴之际,否则的话也不会那么容易。
但再难,朱常洛也必须迈出这一步。
这第一步魏国公徐弘基的表率作用就至关重要。
至于收回来的土地绝不能再重复旧有的官田管理模式,或者简单地发卖,那只会导致新一轮的兼并。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机构名称——“土地管理司”。这个机构将直属中央或者皇帝,负责全国所有收回国有及未来可能收归国有的耕地的经营与管理。
所有的耕地,不再私有,而是国有。
土地管理司将以相对低廉、固定的租金,长期租赁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耕种,颁发正式的租契,保障租佃权。同时,必须立下铁律:严禁任何形式的耕地买卖,也严禁耕地租赁权(租契)的私下买卖与抵押。
租金就是农民对国家承担的主要义务,除此之外,废除一切加派、杂税,并逐步以银钱雇佣取代无偿的徭役。
“清简税制,固定租金比例,杜绝中间盘剥……”朱常洛仿佛看到了未来一幅相对安定的农耕图景。
农民负担减轻,生产积极性提高,国家的田赋收入(以租金形式)反而可能更稳定、更有保障。
其实大明缺钱的关键问题不是没有税赋,而收不上来税赋,土地归朝廷拥有,由朝廷直接收取租金,减少中间的盘剥环节,百姓少缴税,朝廷也获得了税赋,可谓是一举多得。
而那些从土地中释放出来的资本(无论是置换来的股权还是出售土地获得的现金),将被引导向海外贸易、工坊制造、甚至新型农业开发等领域。
这是一个庞大的、需要耗时数十年来推进的系统工程。其中涉及的利益博弈、制度设计、执行监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用铁腕手段清洗了南方的大士族财阀们一遍,那就必须利用这个空窗期和获得的资源,打下未来新制度的第一根桩基。
朱常洛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他需要给毕自严去一道更详细的密旨,不仅要筹划海商集团的架构、业务和吸引入股的具体方案,还要初步拟定“土地管理司”的章程草案,以及未来用金银赎买土地的流程与原则。同时,也要让锦衣卫和东厂暗中摸底,看看江南乃至全国,哪些勋贵、宗室、富商是可能的说服或赎买对象。
三日后的行宫夜宴,华灯璀璨,丝竹悦耳,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揣测,远比美酒佳肴的味道更浓。被邀请而来的未被清除的南方勋贵、中小型地主和商人们,个个衣冠楚楚,却难掩眉宇间的惊疑与不安。皇帝刚刚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大量的南方士族,血雨腥风犹在眼前,这场宴会,是安抚?是招安?还是又一场鸿门宴?
在宴会结束以后,朱常洛亲自向众人讲话。
“诸位皆是我大明栋梁,江南支柱。近来朕常思,大明之富,不应止于田亩之间;百姓之安,更需广开财源。”朱常洛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故朕有意,成立‘大明海洋商业集团’,整合资源,造大船,通远洋,与海外诸国贸易有无,将我大明丝绸、瓷器、茶叶输往四海,亦将海外珍奇、物产、乃至新式学问带回中土。此乃利国利民,亦利在座诸位之长策。”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开拓海贸并非新事,但由皇帝亲自牵头成立如此庞大的“集团”,其意深远。不少人心中立刻盘算起来,海贸利润固然惊人,但风险也同样巨大,且这“集团”背后,显然是皇帝要伸手掌控江南经济命脉。
朱常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急于继续,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勋贵首位的魏国公徐弘基。
徐弘基深吸一口气,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站起身,面向朱常洛深施一礼,然后转向在场众人,朗声道:“陛下圣虑高远,为大明开辟万世财源,臣感佩万分!我徐家世受国恩,自当率先响应陛下号召!”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因此,臣已决意,将我魏国公府名下,在应天、镇江、常州等地所有田产、庄园,共计十二万八千余亩耕地,悉数折价,入股陛下所言之大明海洋商业集团!从此,我徐家愿与朝廷共担风险,共享海贸之利,将家族之兴衰,系于大明国运之上!”
“十二万八千亩!”
“魏国公竟舍得全部耕地?”
席间一片哗然!土地是勋贵的根基,徐家这可是将二百多年的老本都押上了!震惊、不解、乃至看傻子般的目光,纷纷投向徐弘基。
徐弘基面色不变,继续道:“诸位!土地固是根本,然陛下所言极是,我辈目光,当放得更远!海外市场广阔无垠,其利岂是区区田租可比?且将土地交予朝廷统一经营,我等坐享分红,既无需再为田亩琐事、佃户纠纷劳心,亦能博得忠于王事、顺应变革之美名,更能为子孙开辟一条远超田亩之上的富贵坦途!此乃三全其美之事!”
听到徐弘基说的是如此露骨,很多人都在心里“呸、呸”的,暗骂他不是个东西,为了保住他徐家的荣华富贵居然如此对皇上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