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傍晚,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连空气里都带着湿润的诗意。
李轻舟、小龙女两人下了楼,沿着河岸溜达。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脚心都发烫。
街上人挤人,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油锅“滋啦”一响,烤饼的焦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小龙女像一尊误入凡尘的玉像,对啥都透着股新鲜劲儿。
她打小在古墓长大,天地间只有黑白两色,后来跟了李轻舟,见惯的是刀光剑影、血色江湖,这种活色生香的市井气,她是头一回这么真切地闻到。
“这个。”
李轻舟在一个糖人摊子前停下,指着一个兔子形状的。
卖糖人的老头手艺绝了,勺子一抖一拉,一只活灵活现的糖兔子就成型了,眼睛用红豆一点,红得发亮。
小龙女接过来,举在眼前对着夕阳看。
糖是半透明的,光穿过兔子耳朵,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晕。
“看什么呢?不尝尝?”
李轻舟笑着问,伸手想替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小龙女却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他的手,眼睛依旧盯着糖兔子。
“它好像在动。”
“傻丫头,那是糖做的。”
李轻舟也不恼,收回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老头。
“姑娘喜欢就好,三文钱。”
老头乐呵呵地收了钱。
李轻舟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首饰摊,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见他们过来,立刻热情地招呼。
“公子,给姑娘挑支簪子吧?看姑娘这气质,配我们这儿的木簪最合适了。”
李轻舟的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根素面木簪上。
簪身是上好的檀木,打磨得油光水滑,只在尾端浅浅地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雅致得很。
“这个。”
他拿起,递给小龙女。
“试试。”
小龙女没说话,默默拔下头上那根温润的玉簪,将木簪插入发间。
玉簪华贵,却有些冷,木簪朴素,却透着股子暖意。
摊主适时递过一面小铜镜。
小龙女凑过去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发间的梅花簪子更添了几分清丽。
她没说话,但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看。”
李轻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满足。
“嗯。”
小龙女轻轻应了一声,把木簪又往里插了插,仿佛想把它藏得更牢实些。
走到一座小石桥,两人停下脚步,桥下流水潺潺,有妇人在石阶上捶洗衣物,棒槌“砰砰”作响,惊起几只觅食的水鸟。
“那边远山。”
李轻舟抬手指着河岸对面,那一片被高墙圈起来的黑瓦白墙。
“就是曼陀山庄了。”
小龙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庄子很大,墙头很高,青灰色的墙砖上爬满了青苔。
几枝开得正盛的茶花从墙头探出来,红得像一团火。
“你当年,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小龙女问道。
她听李轻舟提起过,他年少时曾在曼陀山庄做过花奴。
“嗯。”
“你怕吗?”她问。
“不怕。”
李轻舟笑了,“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活下去,然后有一天,要风风光光地从正门走进去。”
他转过头,看着小龙女,目光灼灼。“现在,我做到了。”
小龙女心里一跳,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是在说江山,也不是在说霸业,他是在说,他有能力给他想要的东西,包括她。
“她会为难你吗?”
小龙女指的是王语嫣的母亲,李青萝,那个当年把李轻舟当牲口使唤的女人。
“会。”
李轻舟毫不避讳,随即却一脸坏笑,“但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自信。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李教主”,是手握重兵的霸主,李青萝再怎么高傲,也得掂量掂量得罪他的下场。
“那王语嫣?”
小龙女问出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她知道李轻舟对王语嫣好,可那种好,到底到了哪一步?
“李轻舟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是我的人,我当然喜欢。”
“我不是问这个。”
小龙女摇摇头,“我是说,你心里只有她吗?”
李轻舟沉默了。
他看着桥下流水,水面映着晚霞,像打翻了的胭脂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龙儿,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一’和‘零’。我心里有她,也有你,有小昭,还有襄阳城里的兄弟们。位置不一样,但分量,都不轻。”
小龙女不说话了。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糖兔子,咔嚓一声,兔子耳朵应声而断。
糖在嘴里迅速化开,一股甜到发腻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远处,寒山寺的钟声悠悠传来。
“公子!小姐!”
小昭提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从街角跑过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买这么多?”
李轻舟迎上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公子吩咐的呀,每样都来点。”
小昭擦着汗,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
“松子糖、桂花糕、玫瑰饼、云片糕还有这个,叫定胜糕,说是姑苏的特产,图个吉利。小玩意儿也买了些,梳子、镜子、香囊,都是语嫣姐姐以前喜欢的。”
李轻舟翻看着那些东西,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从一堆小玩意儿里拿出一个泥人,捏的是个憨态可掬的书生,咧着嘴傻笑。
“这个她也喜欢?”
他记得这个。
“卖泥人的老伯说的!”
小昭立刻邀功。“他说王家姑娘以前在庄里的时候,最爱买这个泥人,还总跟他说,书生就该是这个样子,傻乎乎的,心里才干净。我特意挑了个最像的!”
“有心了。”
李轻舟笑着,揉了揉小昭的脑袋。
三人回到客栈,小二早已把饭菜备好。
清蒸鲈鱼、碧螺虾仁、响油鳝糊、莼菜汤,满满一桌,都是地道的姑苏味道。
小龙女吃得很少。
每样菜只夹一两筷子,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却一直没闲着,好奇地打量着每一道菜的色泽和香气。
“合胃口?”
李轻舟给她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细心地挑出鱼刺。
“嗯。”
小龙女点点头。
饭后,小昭烧了热水,伺候两人洗漱。
李轻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入墨色的夜空,心里把明天要应对的场景,又过了一遍。
“公子,水好了。”
小昭在里间轻声喊。
李轻舟应了一声,起身。
走过小龙女身边时,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
他低头看她。
小龙女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
“没事。”
她松开手,低声说,“早点睡。”
李轻舟看着她,心里一软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
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