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粮草。城内粮仓现有存粮八万石,肉干三千斤,盐两千石。城外新垦军田两千亩,今秋可收粮约六千石。与周边州县贸易,换得铁料五万斤,牛马八百头。”
“其四,民生。清理城内废墟七十二处,安置流民三千户。开设粥棚三处,每日施粥。重开官学一所,蒙童三百余人。设医馆五处,由原丐帮弟子打理,治伤患两千余人次。”
他一口气念了半炷香时间,条理清晰,数字精准。
李轻舟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等朱元璋念完,他才开口。
“花了多少钱?”
“白银十八万七千两,黄金三千两。”
朱元璋答得很快。
“其中五万两是城主走时留下的,其余来自抄没通敌富户家产、商税、以及江湖朋友的‘捐助’。”
“捐助?”
李轻舟挑眉。
朱元璋低声道:“属下游说了几家江南粮商,晓以利害。他们‘自愿’捐了六万两。”
李轻舟笑了。
好一个晓以利害,好一个自愿。
“干得不错。
他点头,“伤亡呢?”
朱元璋神色一黯。
“守城战死三百七十一人,伤八百余。修城墙时塌方,死了十九个民夫。疫病死了四十六人。”
“抚恤发了?”
“战死者每家三十两,伤者十两。民夫死者二十两。疫病死者五两。”朱元璋顿了顿,“钱是从抄没家产里出的,没动官库。”
李轻舟盯着他看了很久。
朱元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后背渗出冷汗。
“老朱,”
李轻舟忽然道。
“这三个月,你觉没觉得,自己像个皇帝?”
朱元璋浑身一震,扑通跪倒在地:“城主明鉴!属下绝无此心!”
“起来。”
李轻舟语气平淡。
“我没说你不好。相反,你做得很好,好得出乎我意料。”
朱元璋不敢起,额头贴地:“属下只是按城主吩咐办事,不敢居功!”
“我让你起来。”
声音里带了一丝威压。
朱元璋这才爬起来,但腰还弯着。
李轻舟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我说真的,老朱。这三个月,襄阳能有今天,你居功至伟。换了我,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城主过誉”
“不过,”
李轻舟话锋一转。
“权力这东西,用久了容易上瘾。今天你让粮商‘自愿’捐钱,明天呢?后天呢?会不会有一天,你觉得这襄阳城离了你就不行。”
“觉得我李轻舟碍事了?”
朱元璋脸色煞白,又要跪下,被李轻舟按住。
“不用跪。”
李轻舟看着他眼睛。
“我问你话,你答就是,有没有这么想过?哪怕一闪念?”
堂内静得可怕。
朱元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李轻舟那双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亮,太深,像能看透人心。
“想过。”
朱元璋最终嘶声道,声音发干。
“属下,属下不敢瞒城主,夜深人静时,属下确实想过,若这襄阳城真由属下一个人说了算”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轻舟笑了,这次是真笑。
“很好。”他说,“敢承认,就还有救。”
他走回主位坐下,喝了口茶。
“老朱,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
朱元璋摇头。
“因为你够狠,够贪,也够能干。”李轻舟说得直白,“乱世需要你这样的人。但乱世过去之后呢?”
朱元璋愣住。
“天下太平了,还要那么狠干什么?还要贪那么多干什么?”李轻舟放下茶盏,“所以我现在得提醒你,记住你是谁的人,记住你的本分。”
“属下”
“别急着表忠心。”
李轻舟摆手。
“我信你现在忠心,但人是会变的。所以从今天起,徐达升任锐金旗正旗主,常遇春升厚土旗正旗主。城防军分为东西两营,东营你管,西营徐达管。民兵编入常遇春麾下。”
朱元璋瞳孔一缩。
这是分他的权。
“另外,”
李轻舟继续道。
“杨逍那边,我让他重整明教教务。五行旗的调动,以后须经他手。你专心管好襄阳政务,军务的事,少掺和。”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躬身:“属下遵命。”
“觉得委屈?”
李轻舟问。
“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
李轻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朱,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李轻舟能给你这些,也能收回来,襄阳城离了你照样转,但你离了襄阳城,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这话说得极重。
朱元璋身子晃了晃。
“当然,”
李轻舟转身,语气缓和下来。
“只要你守本分,该你的,一分不会少。将来天下平定,裂土封王,未必没有你一份。”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朱元璋扑通跪倒,这回是真心的。
“城主栽培之恩,属下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属下这条命就是城主的,绝无二心!”
“起来吧。”
李轻舟扶起他,“好好做事,别让我失望。”
朱元璋退下时,后背全湿了。
他走出正堂,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抬头看天,阳光刺眼。
刚才那一刻,他真觉得李轻舟会杀了他。
那种压迫感,比千军万马还可怕。
朱元璋擦了把汗,心里那点刚冒头的野火,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罢了。
他摇摇头,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