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员站在帐篷门口,帽檐压得低,脸上沾着晨露和泥点。他喘了口气,声音稳住后才开口:“报告!前沿哨兵发现东沟南坡有动静,像是老百姓往这边来了。”
陈远山正坐在桌前,手里的钢笔停在战报末尾一行字上,墨迹未干。他抬起头,眉头微动,没有立刻说话。帐篷外的风卷着灰土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他放下笔,把电文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站起身时军装下摆带倒了水杯,茶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在泥地里洇出一块深色。
他没管。
“多少人?走得多近了?”他问。
“回师长,哨兵说约莫三四个人,领头的是个女人,拄着根木棍,手里提个布包。已经过了第二道坡坎,正往营门方向来。哨兵没拦,怕是真百姓,不敢轻举妄动。”
陈远山点了点头,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帽戴上,顺手整了整风纪扣。他走出帐篷,天光已亮透,营地里刚表彰完的痕迹还在——门板拆了堆在墙角,红纸被风吹得半脱落,贴在柱子上扑棱作响。几个勤务兵正在收拾空药箱,见他出来,立正敬礼。
他摆了摆手,朝营门走去。
通信员紧跟着,又派了个传令兵去通知警卫班待命。陈远山没让他们列队迎候,只说:“带两个人,枪上肩,别端着,就在边上看着,别吓着人。”
他自己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泥路昨夜下了雨,脚底打滑,他走得稳,手一直搭在驳壳枪的枪套上,拇指摩挲着那枚五角星标志。走到营门前,他停下,靠在门柱边等。
不到十分钟,山坡上的人影就清晰了。
是个年岁不小的妇人,裹着蓝布头巾,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拄着一根榆木棍,另一只手提着个粗布包袱,走得吃力,每走几步就得停一停,喘上一口。身后两个年轻些的男女跟得近,想扶她,她摆手不让。
陈远山认出来了,是东沟村的王婶。上回运输队路过她家,她给战士们煮过一碗杂粮粥,还偷偷塞了两个红薯进弹药箱。那时她就说:“你们护路,我们才有活路。”
他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去。
“王婶,您怎么亲自来了?山路不好走。”
王婶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有了笑意,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陈师长……可算见着您了。”她说着又要行礼,陈远山赶紧伸手托住她胳膊。
“别这样,您是长辈,该我敬您。”
王婶喘着气,点点头,没再坚持。她把包袱抱紧了些,说:“我……我今天来,不是空手来的。村里人商量了一宿,非让我走一趟。”
陈远山示意身后的勤务兵接过她的木棍,又让通信员搬来一张小凳。王婶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解开包袱。
里面是一面旗。
红布做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从旧被面裁下来的。旗面不大,但针脚密实,看得出是花了功夫的。上面用黑线绣了两行字,歪歪扭扭,却不潦草:
陈远山低头看着那八个字,没立刻伸手接。他看见其中“英”字的一撇断了线,重新接上,针脚比别处密;“郎”字的最后一竖拖得长了些,像是绣到这儿手抖了一下。整面旗没有浆洗过,还带着布料原本的软塌,但干净,一点污渍都没有。
他抬头看王婶。
“这是……全村人的心意?”他问。
王婶点头,双手捧着递上来。“昨儿听说你们打下飞机,送粮的队伍也平安回来,村里老少都高兴。可也知道,这高兴是你们拿命换的。李家的老二没回来,赵家的汉子腿打断了……可你们一声没吭,照常守在这儿。”
她说着,声音有点哑。“我们没啥能给的,钱没有,枪不会使。可这面旗,是我们一家一家凑的布,一针一线绣的。我年纪大,眼花,绣得不好看,可字没错,心也没错。”
陈远山双手接过旗,动作很轻,像接过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展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通信员说:“找根竿子来,把旗挂起来。”
通信员跑开,很快扛来一根削好的竹竿。陈远山亲自把旗绑上,又检查了绳结是否牢固。他没让人帮忙,自己把旗竿插在指挥部帐篷正前方的地上,用力蹾了三下,确保立稳。
旗升起来了。
风一吹,布面展开,那八个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旁边晾衣绳上挂着的军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在向它致意。
营地里陆续有士兵走过,看见旗,脚步慢下来。有人驻足看了很久,没说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章。一个炊事兵端着锅铲站在灶台边,仰头望着,手里的铲子忘了放下。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停了一瞬,接着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齐、更重。
陈远山站在旗前,背对着帐篷,面向整个营地。
“这旗,”他提高声音,“不是给我们一个人的,是给每一个在阵地上站过、在夜里巡过、在枪炮下没退过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闻声聚拢过来的面孔。“王婶说得对,我们是‘人民好儿郎’。可我们也知道,没有你们这一碗饭、一口水、一盏灯照路,我们走不到今天。”
王婶坐在小凳上,听着,眼里慢慢有了湿意。她没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那上面还有昨天夜里赶工时扎破的小血点。
陈远山转过身,朝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她慌忙要站起来,被勤务兵轻轻按住肩膀。她只好双手合在膝上,深深低下头。
“这旗,”陈远山说,“我们就挂在指挥部前面。以后每次开会,每次下令,每次点名,我们都看着它。它不说话,但它记得。”
他话音落下,没人鼓掌,没人欢呼。只有风吹过旗面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春水漫过田埂。
王婶终于站起身,这次没人拦她。她走到旗前,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布角,像是确认它真的在那儿。然后她回头对陈远山说:“我得回去了。家里灶上还煨着粥,老头子一人照看不过来。”
陈远山点头:“我让两个勤务兵送您回去,路滑。”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能走。你们守着这条路,我就敢走。”
她接过木棍,由年轻人搀扶着,慢慢往山坡下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旗还在风里飘着,没倒。
陈远山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坡底的树影里。
通信员走过来,低声问:“师长,这旗……要不要登记入册?”
“不用。”他说,“这不是物资,是命脉。记在心里就行。”
他转身回到帐篷前,抬头看了看旗,又看了看营地。士兵们已经开始操练,步伐踏在地上,整齐有力。医疗组在清点新到的药品,箱子打开,白布包裹的药瓶排成一列。远处,一辆板车正被推往仓库,轮子吱呀作响,车上堆满了麻袋。
他站在那儿,手依旧搭在枪套上,五角星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帐篷帘子被风吹开一角,露出桌上的战报登记簿,纸页翻到了新的一页,标题空白,墨水瓶盖开着,笔搁在纸上,笔尖悬着一滴未落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