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山雾未散,谷口的石缝间还挂着露水。李政委带着一队士兵从北坡猫着腰摸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他们背的不是步枪,而是用麻绳捆扎的木箱,每走几步就得换肩,箱子角磕到石头发出闷响,所有人立刻停步,屏住呼吸听动静。
前方五十步是进谷的主道,黄土被昨夜雨水泡过,留下几道车轮压出的深沟。李政委蹲在一丛枯草后头,伸手抹了把地上的泥,又捻了捻指头间的土粒,低声说:“就这儿,鬼子的卡车过这必减速。”他回头打了个手势,两个战士立刻上前,一个掏出小旗插在路边不起眼的位置,另一个从怀里摸出半截粉笔,在一块平石上画了记号。
队伍分成三组,一组负责挖坑,一组铺设引线,一组在外围警戒。铁锹刚碰土,李政委就抬手制止。土太湿,铲子带起的泥块容易滚落发出声响。他改用短镐,自己先试了一记,镐尖凿进泥里只发出极轻的“噗”声。他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第一个雷坑挖在路基拐弯处,那里有块塌下来的岩皮遮着,从路上看不见。两名战士脱掉外衣垫在箱底,小心翼翼把地雷放进去,再用刮下的薄土一层层盖实。引线顺着坡下一条干涸的水沟延伸出去,埋进石缝,最后接入二十步外的一块大石背后——那里将设引爆点。
风渐渐大了,树梢开始晃动。一名战士正往第二枚雷上撒腐叶,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在刚踩实的土面上。他伸手去抓,动作稍重,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歪了一下。旁边人立刻伸手拽住他胳膊,两人僵了几秒,直到确认没别的响动才继续。
李政委爬到更高处观察整体布局。山谷两侧坡度陡,灌木稀疏,只有少数几块巨岩能藏人。他指着南坡一处凹地,让警戒组把位置往前推十步,确保视野能覆盖整段谷道。他自己则沿着布雷线来回走,每经过一个埋点,都要蹲下查看伪装是否自然。有处新土颜色偏浅,他抓起一把枯枝碾碎,混着碎石撒上去,又用鞋底轻轻蹭了几下。
太阳升到山脊时,雾基本散了。光线照在南坡的岩石上,泛出灰白。李政委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几个埋雷点附近的铁器反光可能暴露位置。他立即下令,所有作业人员脱下金属扣的腰带,用布条临时捆住装备;挖出的土一律摊开在背阴处晾晒,避免堆成明显土堆。
中午前,最后一枚雷在谷中段布设完毕。这里是道路最窄的地方,仅容两辆卡车并行。李政委亲自检查了引线连接,又让一名战士趴在引爆点模拟拉火动作,确认角度和力度都合适。他蹲在那名战士身边,低声问:“手稳吗?”那人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两次,然后紧紧握住拉火绳的木柄。
下午三点,全队完成收尾。李政委站在高处最后一次清点人数,十六人全部归位,无一掉队。他挥手下令撤至预定隐蔽区。众人贴着岩壁移动,动作缓慢而安静,最终分散潜伏在南北两坡的掩体后。每人枪膛上满,但保险未开,以防误触。
他自己留在南坡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取出望远镜对准谷口。镜片有些雾气,他呵了口气擦净,重新架好。下方谷道空寂无人,只有风吹过草尖的轻微响动。他看了眼怀表,三点四十分。距离预计敌情出现还有三个小时。
一名战士悄悄爬过来,递上半壶水。李政委摇摇头,指了指嘴,示意不喝。那战士便自己抿了一口,把壶塞回去,缩回原位趴下。另一侧,有个年轻兵一直盯着自己亲手埋的那颗雷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前的土缝。李政委瞥见了,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然后指向远处山梁——那是百姓转移的方向。
太阳西斜,光线变得低平。李政委解开军装最上面一颗扣子,把驳壳枪从枪套抽出半寸检查,再推回去。他靠在石头上,眼睛始终没离开谷口。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帽檐下的额头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六点整,山雀成群飞过谷顶,扑棱棱地往东去了。李政委抬起手腕看表,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望远镜调到最清晰的状态,镜面朝下卡在石缝里固定好。
他伸手摸了摸身侧的泥土,确认干燥无潮。然后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插进面前的地里,刀柄朝上,像立了一根短桩。这个动作让附近几名战士都注意到了,他们一个个照做,匕首、刺刀、甚至断了的铁锹柄,全都静静竖在掩体前。
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时,山谷彻底暗了下来。李政委摘下帽子放在身旁,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内袋。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钉在谷道入口。
风吹过枯草的声音更清晰了。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他眨了眨眼,视线没有偏移。
一名战士挪了挪身子,压断了一根细枝。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格外刺耳。所有人都顿住了。李政委缓缓转头看了那人一眼,对方立刻僵住。几秒后,他轻轻摆了下手,示意不必紧张。
他重新望向谷口。黑暗中,那条黄土路像一道裂痕,静止不动。
他左手搭在枪套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