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山风从坡顶刮过营帐边缘,吹得油灯忽明忽暗。陈远山站在主帐外的空地上,肩头落了一层薄灰,是白天走动时沾上的土末。他刚洗了把脸,水是凉的,盆底沉着几粒沙子。孙团长派人送来一套干净毛巾和布鞋,说是夜里露重,别着了寒气。
不多时,几名勤务兵抬来长桌,在帐前平整处摆开。桌上铺了粗布,碗筷一一摆齐,酒坛子封口用麻绳缠着,摆在正中央。火把插在四周木桩上,映出人影晃动。几个老兵端着菜盘走来,炖肉、腌菜、炒豆皮,还有一整只烤得焦黄的鸡,香气混着柴烟飘散开来。
孙团长亲自掀帘而出,换了身深色军装,领扣系紧,袖口挽起一截。他走到陈远山跟前,笑着拱手:“今日贵客临门,理当设宴。虽无山珍海味,却有兄弟诚意。”
陈远山还了一礼:“叨扰已是不该,还劳烦备席,实在过意不去。”
“什么过意不过意。”孙团长拍了拍他肩膀,“你我今日定下共进退之约,胜似亲兄弟。这顿饭,不是为官阶,是为人情。”
两人并肩入席,分坐两侧。勤务兵启开酒坛,倒进粗瓷碗里,酒色微浊,气味冲鼻。孙团长端起碗,举过眉心:“敬你,也敬那些还没打完的仗。”
陈远山端碗起身,与他对碰,碗沿磕出一声脆响。他仰头饮尽,酒烈,喉咙发烫,眼角略酸。放下碗时,指尖还沾着酒渍。
“好酒。”他说。
孙团长哈哈一笑,挥手让众人动筷。席间兵士陆续入座,都是各连主官和骨干,一个个吃得规矩,不敢喧哗。肉块夹进碗里,有人先给陈远山添了一筷子鸡腿肉,他点头致谢,低头吃了。
酒过三巡,气氛松了些。孙团长又拎起坛子,亲自给陈远山满上。“你们那边前沿撤得干净利落,动作快,心思也细。我派人看过雷区布置,位置选得好,日本人真要硬闯,少不了吃苦头。”
“也是逼出来的。”陈远山夹了口腌菜压酒,“装备差,只能靠地形和布置补。可再怎么算,粮食跟不上,兵也撑不住。”
孙团长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陈远山没看他,继续说:“我们带的干粮,一人三天量。现在全缩进伏击圈,吃喝都得精打细算。若战事拖长,怕是连冲锋的力气都没了。”
“你们缺多少?”孙团长放下筷子。
“不敢多要。”陈远山抬头,“一天口粮,能匀出两百人份吗?”
孙团长没立刻答话,低头拨弄碗边碎屑。片刻后才道:“我部存粮也不宽裕。前月补给线被炸,运来的米只到了六成。眼下每人定量减了半斤,勉强维持。”
陈远山点头:“理解。所以才说不敢多求。”
“但也不是一点拿不出。”孙团长忽然抬眼,“我可以调一百五十人份的糙米和两筐咸菜给你们。再多,就得动预备队口粮,会影响侧翼战力。”
“一百五十人份已够解燃眉之急。”陈远山放下碗,正色道,“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记情。”孙团长摆手,“这是为了打胜仗。你们打得狠,我们压力就小;你们断了粮,死守不动,最后谁都活不了。这不是施舍,是自救。”
陈远山看着他,慢慢点头。
孙团长端起酒碗,又斟满:“再说,我也不能光让你开口。你们承担诱敌任务,伤亡必重。我这边若不配合,等于是拿你们去填炮眼。”
“所以我提个想法。”陈远山接过话,“明日日军若按预想推进,进入雷区后,我会下令前沿部队节节后撤,引其深入。关键在于,他们一旦突破第一道假防线,必然加速追击。这时候,你们侧翼能不能在一个小时内发起佯攻?不必强攻,只要打出火力,让他们误判我军主力在右翼集结,就能迟滞其调动。”
孙团长皱眉思索,手指轻敲桌面。“一小时……时间紧。但我们有两个机枪组可以机动部署,还有一个步兵连待命。若提前埋伏到结合部北侧高地,确实能在半小时内打响。”
“那就够了。”陈远山说,“只要枪声起,他们会犹豫是否继续突进。哪怕只拖住二十分钟,我们也能把他们钉死在杀伤区。”
孙团长缓缓点头:“我可以调一个营加强结合部防务,专司策应。但有个条件——联络方式必须明确。万一信号错乱,反遭误伤。”
“灯光加哨音。”陈远山答得干脆,“三短一长是‘准备接敌’,两长是‘撤退完成’,一长两短是‘请求侧翼支援’。不用复杂,简单好记。”
“行。”孙团长伸手拍桌,“就这么定。我回去就通知各连主官熟悉信号,今晚务必传达到位。”
两人对视一眼,皆未举杯,却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
席间菜已冷去大半,勤务兵悄悄换了一壶温酒。老兵们吃得差不多了,开始低声交谈,说起从前打过的仗,哪个地方最难守,哪次突围最险。没有人高声笑闹,但语气里透着踏实。
孙团长夹了口豆皮,忽然道:“你们那个副师长,张振国,我听说过。打仗不要命,带队也有一套。”
“他在前线带突击组。”陈远山说,“训练时自己先上,炸药包扛着就往前冲,底下人都服他。”
“这样的干部难得。”孙团长点头,“我们这边也有几个老班长,拼劲足,就是缺个能统起来的人。有时候各打各的,反倒浪费了火力。”
“所以今天这顿饭,不只是喝酒。”陈远山望着桌上残羹,“是让我们彼此知道,谁在哪,能干什么,什么时候该动。”
“说得对。”孙团长举起空碗,“再来一碗?”
“最后一碗。”陈远山也举碗。
酒入腹中,热意从胃里升上来。远处岗哨传来换班的哨声,短促两响。营外铁丝网边,巡逻兵背着枪走过,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孙团长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日本人明天就会动手?”
“电文显示侦察分队已现踪迹。”陈远山盯着灯火,“他们不会等太久。一旦确定我军前沿空虚,必然全力推进。”
“那我们的时间,其实不多。”
“从来就不多。”
两人沉默片刻。风吹动帐角,灯焰跳了一下。
“明日九点,我再来找你。”陈远山放下碗,站起身,“有些细节,还得当面核对。”
“我在帐里等你。”孙团长也起身,“今夜我不歇,让副官盯住各连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陈远山点头。他整了整军装领口,将驳壳枪套扣紧。走出几步,又停下。
“孙团长。”
“嗯?”
“谢谢你这顿饭。不止是饭菜,是这份信得过。”
孙团长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手敬了个礼。
陈远山回礼,转身朝营地东侧走去。那里安排了临时住处,是一间小帐篷,门口挂着一盏马灯。他掀帘进去,里面只有一床薄被、一张矮凳和一只行军箱。他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膝上,闭眼片刻。
外面风声未歇,远处仍有脚步移动。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灯光看着结合部地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虚线,标出预期火力覆盖范围。笔尖顿了顿,在北侧高地旁写下“机枪组到位”四个小字。
然后合上图,塞回内袋。
帐篷外,一名哨兵经过,低声问:“需要换岗吗?”
“不用。”他说,“我就在这儿。”
哨兵点头离去。他仍坐着,手搭在枪柄上,听着夜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