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李二狗蹲在东侧草甸的灌木后,裤腿全湿,泥水顺着鞋帮往里渗。他没动,也不敢动。上岗前班长说过,暗哨就是死地,宁可冻僵也不能挪窝。他双手抱枪贴在胸前,指尖已经发麻,耳朵却竖得像受惊的兔子。
三点十七分刚过,营区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巡逻队打卡报时。声音一落,四周又沉进雨夜里。风从北坡刮来,带着湿土和烂叶的气息,草尖上的水珠不时滴落,啪地打在枯叶上。远处林子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原是排在第三组巡逻队的,临时被调过来顶缺。那名本该值这班暗哨的老兵摔了脚踝,副官匆匆赶来换人时只说了句:“你先守着,天亮前会有人接。”话音落下不到五分钟,人就不见了。李二狗知道,没人会真来换他。
他咬牙忍住困意。白天训练时摔过一次,右肩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可比起疼,更让他难受的是怕。这种怕不是突然蹿上来的,是慢慢浸透骨头的。他当过溃兵,见过队伍被打散后四散奔逃的样子。那时他只顾低头跑,不敢回头,也不知身后是谁在喊谁的名字。后来陈远山收留了他,给他发枪、发粮,还让他站在队列里听训话。师长说:“你们现在是兵,不是牲口。敌人来了,咱们一起扛。”
他记住了这句话,可还是怕。
雨声忽然变了。
不是风带起的草晃,也不是树枝断裂的脆响。是一阵低而匀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草皮上缓缓拖行,节奏整齐,断断续续,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近。
李二狗屏住呼吸。
他慢慢把头抬高一点,透过草叶缝隙往前望。前方十米外是一片稀疏的灌木带,再过去是三十多米的开阔草甸,直通营区铁丝网。按理说,这个方向不该有动静。双岗制度刚立,明哨在了望台,这边是暗岗死角,可也正是死角,才最容易被人摸进来。
那声音停了。
他又等了十几秒,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然后,左侧三米处的草丛轻轻一颤。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背后来的,可那片草是向前伏倒的。
他眯起眼,死死盯着那块黑影。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角,他不敢抬手擦。几秒钟后,草叶再次分开,一道低矮的轮廓贴着地面爬了出来。那人全身裹着深色布条,背上鼓起一块,像是绑着什么长条形的东西。他匍匐前进,动作极慢,每挪一步都停顿片刻,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李二狗喉咙发紧。
紧接着,右边也有了动静。又是一道黑影,同样贴地前行。再后面,第三道。三人呈三角推进,间距一致,移动节奏完全同步。
不是野兽。
野兽不会排队,也不会背那种东西。
他想起训练时看过的图解——炸药包。日军工兵用的那种,外面缠着帆布和铁丝,能炸塌半堵墙。这些人不是来侦察的,是来炸东西的。指挥部、弹药堆、通讯点……哪个都在营区西侧,而这三人正朝着东侧草甸边缘靠近,离弹药堆放点只剩四十多米。
他手指扣上扳机。
可还没松开保险。
他想喊,又怕声音太小传不出去;想开枪,又怕打偏了惊走敌人。万一只是自己看错?万一真是野猪穿林?上次有个新兵误报敌情,被罚站了一整夜,枪都被收了。可要是真不响枪呢?
他想起昨夜陈远山在训话时说的话:“今晚我们睁着眼,敌人就别想靠近。你一个人看见了,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宁可错响一枪,不能沉默一秒。”
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近。其中一人已经爬到离铁丝网残骸不到十五米的地方。他停下,侧耳听了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物件,轻轻放在地上——像是雷管引信。
不能再等了。
李二狗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抵紧枪托,双腿跪地稳住身子。他抬起枪口,对准空中,右手狠狠扣下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撕破雨幕,火光在枪口一闪即灭。他几乎是吼着把话说完:“日军夜袭!准备战斗!”声音劈了叉,又哑又急,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地砸进风雨里。
枪声回荡的瞬间,他没敢动。眼睛仍盯着前方那片灌木。三道黑影在枪响那一刻同时趴下,一动不动。过了两秒,最前面那人猛然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二狗浑身一僵。
他知道,对方看见他了。
那人没立刻撤,也没开枪,而是迅速挥手,其余两人立即向两侧分散,动作干脆利落。他们不再隐藏,开始低姿快速前进,目标明确——直扑弹药堆放点。
他咬牙,重新拉栓上膛。
子弹已上膛,枪口稳住。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叫第二次了。这一枪下去,要么打中,要么引来火力反击。他不知道营里有没有人听见刚才的示警,不知道巡逻队会不会赶过来,也不知道指挥部是否已经拉响警报。
但他还在这儿。
他趴在泥水里,肘部压进湿软的土层,枪管架在一块石头上。雨水顺着手臂流进袖口,冷得刺骨。他盯着那三个黑影,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最前面那人已经冲到铁丝网缺口处,单膝跪地,开始解背上的包裹。
李二狗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低枪口,瞄准那人肩部上方的位置。
他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