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过后,毒雾仍贴着地面缓慢流动。李二狗趴在河沟的土坎后,脸贴着湿泥,鼻尖能闻到一股闷腐的草根味。他没动,眼睛盯着前方那片低洼地,芦苇丛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排歪斜的人影。
他原本是被编进临时侦察组的,任务是沿前沿沟道巡查敌情。主阵地上头令下来,非战斗人员全撤到背风坡,可他们这几个人留在了外面。没人喊他回去,他自己也没走。他知道,有些事,得有人看着。
起初什么也看不清。黄绿色的烟墙压着地势走,风不动,雾也不散。他只能听——先是远处机枪阵传来几声短促的点射,接着是一阵沉寂。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软泥上的那种闷响,断断续续,却连成一线。他屏住气,把身子往土坎下缩了半寸。透过雾缝,他看见几个人影猫着腰往前挪,灰绿色的军装,戴着防毒面具,背上挎着步枪。是日军,正沿着洼地边缘往西推进,显然是想绕过我军正面火力,从侧翼突入。
他心头一紧。那边是机枪阵地的盲区,只有一道矮土梁挡着,守兵不多。要是让他们摸上去,阵线就得崩。
可他没法报信。传令兵早撤了,通讯中继站那边旗语早就断了。他摸了摸腰间,空的。枪在上一轮警戒时交给了伤员,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趴着没动,脑子转得快。他知道不能硬拼,也不能跑。跑了,这股敌人就得手。拼,他一个人,送死。
他往后退了几步,钻进一条废弃的工事坑道。里面黑,有股潮霉味,墙角堆着几个铁皮罐子,是早前缴获的煤油桶。旁边还有破布条、干草捆,都是工兵留下的杂物。他蹲下身,伸手翻了翻,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半截火柴盒。
这是王德发那天发的,每人两根,说是应急点火用。他一直没舍得用。
他盯着那些罐子,脑子里冒出个念头。煤油加破布,封口扎紧,点着扔出去——这不是燃烧瓶吗?他见过城里学生游行时砸过巡捕房,用的就是这种东西。不稀奇,但能烧。
他立刻动手。撕开布条,塞进罐口,倒进煤油,再用泥巴糊住缝隙。引信不能太短,否则没扔出去就炸;也不能太长,不然敌人躲开了。他试了试,拿干草束缠在罐口外,沾了油,点一下,能烧五六秒。
他做了五个,摆在坑道口。然后他探头往外看。那队日军已经推进到芦苇荡边缘,离他不到五十米。他们动作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显然也在防伏击。
李二狗咬了咬牙,转身爬回坑道深处,冲着角落低吼:“出来!都别蹲着了!”
三个身影从暗处冒出来。都是散兵,和他一样没编制,临时凑在一起。一个脸上带疤,一个瘸腿,另一个年纪小得像个娃。他们看着他,眼神发虚。
“那边有鬼子,要绕后。”李二狗指着外头,“咱们手上没枪,可有这个。”他举起一瓶煤油罐,“点着了扔,烧他们的路。谁干?”
没人说话。
“烧不起来,咱们都得死。”他声音不高,“他们上了阵地,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你爹娘等你回家?娃还等着你喂饭?都别想了。现在,只有这一条活路——挡住他们。”
那个瘸腿的兵吞了口唾沫,伸手接过一瓶:“我来点。”
“我投。”带疤的那个说。
“我掩护。”小兵抓起一块石头,手在抖。
李二狗点头:“好。听我口令。先匍匐接近,到沟口再起身。目标不是人,是芦苇。点着就扔,扔完趴下。风向偏南,火会往北卷,正好堵他们前面。”
他带头爬出坑道,贴着沟底往前挪。泥土湿滑,手肘蹭在碎石上生疼。四个人拉开距离,一个跟一个,像蛇一样往前游。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沟口到了。
他抬手,三人立刻停下。前方二十米就是芦苇荡,枯黄的苇秆密密麻麻,一人多高。日军小队已经进入洼地中部,正准备穿过芦苇区,直插我军侧翼。
李二狗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熄了。风太大,容易暴露。他等了几秒,风稍弱,再划。火苗跳起,他迅速点燃第一枚燃烧瓶的引信。
“扔!”他低喝。
瓶子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砸在苇丛里,啪地裂开。煤油溅开,火苗顺着干草引信烧进去,轰一声,一团火焰腾起。
第二瓶紧跟着出手,落在更深处。第三瓶也扔了,偏了一点,可还是点着了旁边的枯叶。火势一起,风助火威,火舌迅速舔上周围的苇秆,噼啪作响,浓烟升腾。
日军队伍顿时乱了。有人回头喊叫,有人举枪朝火源方向扫射。但他们不敢往前冲了。火墙正在横向蔓延,堵住了整条通道。他们被迫后退,想绕道,可两侧都是陡坡,退得极慢。
“再来!”李二狗又抓起一瓶。
这一次,他亲自扔。他站起身,抡圆了胳膊,把瓶子甩进火线边缘。瓶子炸开,火团爆燃,火星飞溅到旁边的水沟边,几簇野蒿也着了起来。
火势彻底连成一片。百余米宽的芦苇荡开始燃烧,黑烟滚滚,热浪扑面。日军小队被逼退出洼地,不得不转入前方开阔地。他们刚露头,就被我军残存的机枪阵地发现。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扫射从右侧山梁压下来,子弹打得地面冒烟。两个日军当场倒下,其余人慌忙卧倒,再也无法前进。
李二狗趴在沟沿,喘着粗气。火光映在他脸上,汗水混着烟灰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右手掌心火辣辣的,刚才点火时烫到了,皮已经起了泡。
“成了。”瘸腿兵趴在他旁边,声音发颤,“他们……退了。”
“没退完。”李二狗盯着前方,“还有六个趴在地上,想等火小了再动。”
“咱们……还能打吗?”
李二狗看了看剩下的一瓶燃烧瓶,又摸了摸身上。没有弹药,没有枪。他抬头看天,云层依旧压着,风向没变。火还在烧,可不会烧太久。一旦风转,或者雨来,火势一弱,敌人还会再上。
他咬了咬牙:“得让上面知道这边的情况。不能让他们以为安全了。”
他转向那个小兵:“你腿脚快,往主阵地跑一趟。找指挥所,就说东洼地有敌迂回,已被火阻,现退至开阔地,正遭我火力压制。让他们派兵接防,迟了就来不及。”
小兵点头,爬起来就要走。
“等等。”李二狗脱下自己的破棉袄,递过去,“披上。别让人当逃兵打了。”
小兵接过,往身上一裹,顺着沟道往后跑去。
李二狗重新趴下,眼睛盯着火场。火势已经开始减弱,边缘的火焰矮了下去。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他知道,这一波算是挡住了,可下一次呢?
他摸了摸腰间,空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三枚未用的燃烧瓶,静静躺在沟底。他还活着。火还没灭。敌人还在前面趴着。
他没动,也没喊累。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一只手搭在最近的燃烧瓶口,另一只手扶着土壁,盯着前方那片被火照红的空地。
火光一闪,映出他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