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西沟训练场的土坡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八名士兵站在空地上,身上背着各自的步枪,脚边是昨晚刚领到的新装具。他们来自不同连队,有的彼此认识,有的连名字都说不上来。没人说话,只听见远处伤兵营方向传来的几声咳嗽,和风吹过破旗的扑啦声。
张振国从坡下走上来,军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肩章上的星徽擦得发亮。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浅了些,脚步沉稳,走到队伍正前方站定。他没先开口,而是从腰间抽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开始点名。
“李青山。”
“到!”
“王铁柱。”
“到!”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应一声,他就用笔在后面画个勾。念完最后一个,他合上本子,抬头扫了一眼众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归原连队管。番号、职务、资历,都留在原来的花名册上。现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突击组。”他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直属师部指挥,任务由我下达。听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
张振国没点头,也没皱眉。“今天的科目是模拟突入敌据点。目标:夺控碉堡模型。流程分三段——火力掩护、爆破破障、突击清剿。你们八个,两人一组,分四轮推进。现在分配任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图上画着简易工事布局,标出了进攻路线和火力点位置。
“第一组,赵大勇、周志明,负责前出佯攻,吸引‘敌方’注意。动作要快,但不能冲太前,打两轮短点射就撤进弹坑。”
“第二组,刘满仓、孙有根,主攻梯队,等爆破手投弹后立刻压上,贴墙突入。”
“第三组,吴老五带炸药包,从侧翼低姿接近障碍物,在烟雾掩护下完成投掷。”
“第四组,陈二娃、高石头,交替掩护,保障后路通畅,防‘敌反扑’。”
他说一句,就在图上划一道线。讲完,抬起头:“有问题现在问,进了演练场,只听口令。”
没人出声。有人低头看图,有人活动肩膀,手指无意识地蹭着枪托。
“没问题是好事,”张振国收起图纸,“但别以为这是一次走过场。敌人不会给我们重来的机会。现在,整队,按分工列阵。”
队伍重新排列,动作有些生硬。赵大勇和周志明走在最前,蹲在出发线后,枪口朝向三百步外那个用土木搭成的碉堡模型。其他人依次跟进,各自找好掩体位置。
“开始!”张振国一声令下。
赵大勇抬枪,打了两个点射,随即翻身滚进左侧弹坑。周志明紧跟着开火,压制“敌观察哨”。可还没等第二轮射击结束,他突然站起身,想换个角度,结果暴露了半身。
“你死了。”张振国喊停。
周志明愣住。
“刚才那一动,足够让机枪手锁死你。战场上,多抬一寸头,就是一条命。”张振国走过去,拉着他肩膀往下压,“低姿,再低。屁股别翘,膝盖分开。你不是在摆姿势,是在活下来。”
他转向全体:“再来一遍。这次我亲自盯节奏。”
第二次尝试开始。火力组打出三轮短点射,控制频率明显变稳。吴老五抱着假炸药包,猫腰从右侧土坎后滑出,借着一段塌墙的遮挡向前爬行。可他刚到中途,就被张振国叫停。
“路线错了。”张振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那边有片开阔地,你一露头就是靶子。应该绕后沟,贴着灌木过来。你看不见‘敌人’,不代表‘敌人’看不见你。”
他抓起一把土撒出去,风一吹,尘粒飘向左前方。“风向偏东,烟雾弹得扔在右翼,才能挡住观测。你刚才的位置,正好被逆光照透。”
他重新规划路线,带着吴老五走了一遍。其他人围在一旁,默默记着。
第三次演练开始。这次一切按新方案执行。火力组压制定时,烟雾弹准确落在指定区域。吴老五借烟色掩护,低姿匍匐至障碍物前,投出炸药包。轰的一声闷响,模拟爆破成功。
“突击组——上!”张振国挥手下令。
刘满仓和孙有根跃出掩体,呈前后梯次推进。高石头和陈二娃在后方架枪警戒。眼看就要抵近碉堡入口,刘满仓却猛地加速,一个人冲在最前。
“停下!”张振国吼道。
队伍僵住。
“你一个人冲进去,算什么?”张振国走过去,盯着他,“里面要是有两个鬼子端着刺刀等着,你怎么办?等死后他们给你立碑?突击不是逞能,是配合。你快一秒,别人就得补你留下的空档。整个节奏全乱。”
刘满仓低下头。
“重新来。”张振国说,“这次我带队。”
他摘下帽子,交给通信员,换上突击队员的装束,枪背在身后,手里拎着一根短木棍当冲锋枪使。他站到队伍最前,回头看了眼所有人。
“记住,我们是一个组。谁快谁慢,都得踩在一个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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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练第四次开始。张振国亲自打头阵。火力组打出三轮短点射后,他挥手示意爆破手行动。吴老五迅速抵近,投出炸药包。爆炸声起,张振国立刻起身,弯腰冲刺,跑到一半突然卧倒,翻滚进一处凹地。等烟雾稍散,他一个跃起,带着刘满仓和孙有根呈三角阵型压上,贴墙靠边,一脚踹开木板门,闪身突入。
“清剿!”他喊了一声。
孙有根从左侧扑进,刘满仓从右侧跟进,两人交叉搜索,确认“敌情清除”。
“任务达成。”张振国站在门口,摘下手套,拍掉上面的土。
队伍集合。这一次,没人低头,也没人小声嘀咕。
张振国站在他们面前,没笑,也没夸。他只是说:“现在,每人说一遍自己的角色。你是谁?你在哪?你什么时候动?”
赵大勇先开口:“我是佯攻组,我在出发线后,听到第一轮点射后立即开火,打完两轮就撤。”
周志明接上:“我是掩护组,我在左翼弹坑,负责压制敌观察哨,直到爆破手投弹。”
一个个说下去,声音从最初的迟疑,渐渐变得干脆利落。
说到最后,张振国点点头:“记住这些。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再来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加设‘敌反扑’环节,会有冷枪和侧击。你们得学会一边进攻,一边防背后。”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个土木碉堡。“今天打的是沙盘,明天打的就是真鬼子。我们多练一次,兄弟们少死一个。”
队伍解散后,其他人收拾装备准备回营地。张振国没走,独自蹲在训练场边缘,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纸,用木棍在泥地上划出新的进攻路线。他画得很慢,每一段都反复比对距离和掩体位置。军装袖口已经磨破,虎口处有轻微擦伤,是刚才匍匐时蹭到碎石留下的。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地面发白。远处传来伙房开饭的哨声,但他没动。手中的木棍继续在土上移动,划出一道新的迂回路径,直指碉堡侧后通风口。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伸手抹掉其中一段,重新画了一道更低的曲线。然后停下来,望着前方空地,仿佛那里已经站着一排等待冲锋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