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山脊线被一层灰白的光压着,营地外的土路还泛着夜里的湿气。张振国一脚踩进泥里,鞋底带起一块硬土,甩了甩没说话,径直走向北面水渠口。他肩上的工兵铲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刀刃有些卷边,是昨夜从仓库翻出来的旧货。
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兵,有工兵连的老手,也有刚编进队伍的新兵。他们背着铁锹、镐头,脚步不齐,有人喘着粗气,有人低头看脚下的路。张振国停下,转身扫了一眼队伍,抬手点了五个穿补丁军装的:“你们五个,跟我走前头。其他人按三组分,老李带第二组去东侧林道,王排副领第三组守西南角猪圈废墟。现在不是站队点名的时候,是动手的时候。”
没人吭声,几个老兵默默往前挪步。张振国把铲子往地上一插,蹲下身用手扒开地表的枯草,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硬土。“这地方不能挖直道。”他说,“鬼子要是摸进来,一眼看到头,咱们全得趴在这儿当活靶。要拐弯,一段一段挖,每十五米一个折角。”
他站起来,在地上画了个z字形的印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一眼——是陈远山昨晚亲自画的草图,角落写着“深一米八,宽八尺,射击孔外窄内宽”。他看完把纸折好塞回衣袋,没多说一句,抡起铲子就往土里扎。
第一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牙再挖,泥土一块块翻出来,堆在壕沟两侧。几个新兵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张振国抬头瞪过去:“还等什么?想等鬼子来了再挖掩体吗?那边三个,先把浮土清到后坡去!别堆在边上,露头就是个包,天上飞的都能看见!”
队伍终于动了起来。铁锹碰上碎石发出刺啦声,镐头砸进硬土时有人差点滑倒。太阳慢慢爬高,雾散了,风也停了,空气闷起来。张振国脱掉上衣,绑在腰上,只穿一件汗湿的单衣,脊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他一边挖一边走,时不时停下来用绳子量深度,拿木桩标转向点。
“这段不够深!”他冲着一组人喊,“再往下刨二十公分!猫耳洞的位置留好了没有?每个段落必须有一个,能躲三个人,枪托有地方靠,人缩进去不露头。”
一名工兵探出脑袋:“报告副师长,树枝搭棚的事怎么办?前面草少,光秃秃的,盖不住。”
“后坡有青草。”张振国抹了把脸上的汗,“派两个人悄悄割,用麻袋背过来,分批运,别一股脑往上堆。铺的时候要错开,像树叶那样一片压一片,上面再压薄土,风吹不散,影子也不显。”
他走到已挖好的一段战壕边,跳了进去。沟底刚够转身,壁面还算平整。他靠在一边,从侧面掏出一小截铅笔,在本子上记下:“主壕进度三分之一,z型结构可行,射击孔初设六处。”写完合上本子,抬头对旁边一个满脸尘土的士兵说:“你,去联络壕那头看看,横向通道挖了多长?今天必须连通三段主壕,不能拖。”
那人应了一声,快步跑了。张振国爬上壕沿,站在高处望了一圈。东侧林道那边已经拉开了架势,几根木棍支起的拱形架子隐约可见;西南角废墟旁堆着沙袋,第三组正在清理塌陷的土堆。他点点头,又往北面走。
接近中午时,太阳毒了起来。士兵们轮流喝水、换班,有人坐下就不想起来,瘫在阴凉处大口喘气。张振国走过一组人身边,看见两个新兵靠着树干打盹,铁锹歪在地上。“起来!”他声音不高,但足够冷,“你以为这是种地歇晌?这是保命的坑!再睡五分钟,晚上你就睡这儿,不许回营房。”
两人猛地惊醒,慌忙抓起工具。张振国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他检查了第三处猫耳洞,发现入口太直,容易被火力扫到,当场下令改道,往左偏两米重新开挖。他又亲自示范怎么削出扇形观察口:外面只留拳头大的缝,里面扩成半圆,既能看清前方,又不会暴露身体。
“记住,”他对围在一旁的几个班长说,“鬼子要是真来了,我们不出声,不动弹,等他走到十米内再打。短点射,两发为止,打了就缩回去。别贪瞄,别恋战,活着才能再打。”
下午三点,主战壕基本成型。五条z字形沟段连成网状,前后三条短支壕向前延伸,末端设有狙击位,底部铺了干草防潮。联络壕贯通全线,交汇处堆起沙袋角,预留了电话线孔。张振国带着各小组长全程巡查,低姿匍匐爬过每一节沟道,检查是否有暴露段、死角或结构松垮的地方。
“这处射击孔太高。”他在一段主壕停下,“敌人从高处看,能照见里面的人影。往下凿十公分,再用土堆遮檐。”
“还有这儿,”他指着一处转角,“土堆得太厚,万一塌方不好清。改成斜坡,留出退路。”
改完三处问题,他又让人在已完成的区段安排暗哨试驻。每班两人,轮换潜伏两小时,测试隐蔽性和警戒能力。第一批进去的士兵趴在沟底,枪口对准前方,一动不动。张振国蹲在附近观察了十分钟,确认他们能看清视野、动作不受限,才点头通过。
太阳西斜时,他站在主壕入口处摊开地图,用红笔圈出已完工区域,写下一行小字:“渗透通道缩减六成,前沿可控范围扩大至三百八十米。”写完把地图收进防水布袋,交给通信兵:“带回营部存档,抄一份给值班室。”
身边副官擦了把汗问:“接下来怎么安排?”
张振国望着远处山梁,那里已经开始泛青的暮色。他嗓子有点哑:“通知各组,收尾后回营整备,工具清点入库,人不准散,下午可能有新任务。”
副官应声要去传令,张振国又叫住他:“把工兵铲都留下,埋在联络壕口下面。明天还要接着挖,说不定要往南延伸。”
他说完最后这句话,没再看地图,也没回头。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点土腥味。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那道旧疤,指尖粗糙,像蹭过一道干裂的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