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指挥所的油灯已经灭了,陈远山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本刚编好的《步枪操作维护手册》。纸页还带着炭条的粗粝感,边缘有些毛刺,但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过,像在确认什么。
他没回屋,也没去睡。天刚黑透,他就叫来了张振国。
“今晚训。”他说。
张振国披着外衣赶来时,脸上还沾着白天操练留下的尘土。他听清命令后没多问,只点头,转身就去召集人手。
新兵们刚吃完饭,正三三两两地坐在营房前说话。有的靠墙打盹,有的摆弄刚发下来的德制步枪——那是他们第一次摸到这么齐整的家伙,枪管亮得能照出人脸。可现在,他们被猛地集合起来,连碗都没来得及收。
“夜间突袭训练。”陈远山站在队列前,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日本人最爱夜里动手,你们怕黑,他们就专挑黑。”
没人应声。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茫然,也有不安。
他抬手一挥:“熄灯。”
营区主路两侧的煤油灯被逐一吹灭。远处山脊只剩一点微光,映在树梢上,晃动着,像是随时会断。整个营地陷入黑暗。
“口令?”他问。
队伍里没人答。过了几秒,一个声音结巴地冒出来:“……铁流?”
“错。”陈远山打断,“是‘火种’。两短一长,说完闭嘴,等回音。”
他让李二狗复述。李二狗站在前排,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陈远山让他再念一遍,又一遍,直到节奏对了才点头。
“记住了,说错就是死。”他说,“战场上,哨兵听不清,就会开枪。”
张振国带人把训练场重新布置了一遍。用木桩和草绳搭出敌军据点轮廓,拉起铁丝网模拟区,在地上撒了些空罐子。这些都会响,踩上去就算暴露。
“第一组,出发。”
四名新兵趴下身子,开始往前爬。动作僵硬,手脚不协调。有人手肘重重磕在地上,闷哼一声;有人膝盖蹭过铁丝,发出轻微摩擦声。走到一半,一人踩中空罐,哗啦一响。
枪声立刻响起——是教官在掩体后鸣枪示意。
“全组阵亡。”陈远山宣布。
那几人僵在原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黑暗中看不清脸,但呼吸都重了。
第二组更小心,可还是出了问题。口令交接时,接头的新兵紧张,把“火种”听成了“火光”,迟疑了一秒。这一秒足够致命。
“你也死了。”陈远山走过去,拍掉他肩上的土,“敌人不会等你反应过来。”
第三组由张振国亲自带队。他没说话,只做了个手势,然后低伏身体,像猫一样贴地前进。手先探出,掌心向下贴地,肘部发力拖动身体,每一步都极稳。到了铁丝区,他侧身滑过,肩膀几乎没动。新兵们跟着学,这一次,没人踩响罐子。
接近据点时,他停下,招手让后面的人靠拢。三人围成三角,一人警戒,两人准备突进。
“记住,黑暗不是敌人。”他在低语,“慌才是。”
陈远山在高坡上看着。月光偶尔破云而出,照见他的侧脸。他手里握着马灯,没点。
第四组轮到李二狗。他先前一直缩在队尾,此刻被编在中间。出发前,他深吸一口气,把步枪背好,手套紧了紧。
他们顺利通过铁丝区,口令也对上了。可就在最后十米匍匐时,他右腿突然抽筋,整个人歪了一下,手撑地时碰倒一根木桩。
“砰!”教官鸣枪。
“突击组全员击毙。”
李二狗趴在那儿,手指抠进泥里。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呼吸急促。旁边的新兵低声骂了一句,他也装作没听见。
训练暂停。所有人被召到据点外围的洼地处蹲下。陈远山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谁负责探路?”他问。
没人答。过了会儿,李二狗抬起头:“我。”
“那你记住,探路不是冲最快,是走得最准。”陈远山蹲下来,和他平视,“每一步之前,先听三秒。风吹草动,都可能是陷阱。”
他又转向全队:“改编制。胆小的放中间,前后夹持。移动用三点法——一人动,两人盯,交替推进。每十米停五秒,听四周。”
命令传下去,队伍重新编组。这次李二狗仍当探路,但他身边多了两个老兵。他不再一个人往前冲。
新一轮演练开始。
这一次,六支小队陆续出发。动作明显稳了许多。有人学会用手背试风向,判断是否扬尘;有人在接近目标时提前卸下水壶,避免碰撞声响。第三组成功摸到据点外墙,打出信号弹,算作“突破”。
最后一轮是攻坚模拟。目标是推倒中央木架,象征炸毁敌火力点。
进攻方分两路包抄。李二狗这组从左侧逼近。他们贴着壕沟前行,动作缓慢但有序。到了预定位置,组长比了个手势,三人同时起身,冲向木架。
就在要撞门的瞬间,李二狗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响动。
“哒哒哒——”教官用机枪模型扫射。
“突击组伤亡过半。”陈远山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人陆续撤回来,摘下面罩。有人喘得直不起腰,有人坐在地上脱鞋倒泥。气氛有些沉。
张振国站出来,拍了下手:“能活着听到掌声的,都是好样的!”
他真鼓起掌来。一下,两下,接着更多人跟着拍。掌声在夜里显得突兀,却又踏实。
陈远山走上土坡,打开马灯。灯光不大,刚好照出一圈人影。
“今晚没有胜败。”他说,“只有进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你们现在怕黑,是因为还记得家。记得灶台上的饭香,记得娘喊你吃饭的声音。这些我记得,你们也记得。可正因记得,才值得我们守。”
他合上灯盖,光灭了。
“解散。归营。明早加训地形识图。”
队伍开始撤离。张振国扛起步枪,走在最后,顺手拍了拍经过的每个新兵肩膀。有人低头躲,有人挺胸回应。
李二狗走在中间。他摘下面罩,额头满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擦,也没说话,只是把步枪背紧,跟上了队伍。
陈远山仍立在土坡顶端。夜风掀起他军装的下摆,露出补丁摞着补丁的裤线。他望着营区方向,那里已有几点灯火重新亮起,昏黄,细弱,但连成一线。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长时间握灯而微微发白。远处山脊的微光还在,像一条未断的线。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