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沟里的雾还没散尽,营地东头的空地上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几个战士抱着麻袋从卡车上往下搬,肩膀一沉,脚底在泥地上踩出深坑。李二狗蹲在车尾,伸手接过一箱弹药,箱子沉得他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松手,咬着牙稳住身子,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
“轻点放!”王德发站在旁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这可是新到的七九式机枪子弹,受潮了打不响,战场上要出人命的。”
李二狗低头应了句“知道了”,额头上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抹了把脸,又转身去接下一箱。这活儿他以前没干过,刚来部队那会儿看见枪都哆嗦,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些物资多不容易,也知道陈师长为了这些东西熬了多少夜。
卡车一共来了三辆,满载着粮食、药品、冬衣和武器配件。张振国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一边核对数目,一边往本子上记。他翻了一页纸,抬头问押车的军需官:“这批步枪零件是按咱们报的型号配的?不是上次那种老掉牙的汉阳造零配件吧?”
军需官擦了擦汗,点头说:“这次全按正规流程走的,编号对得上,都是金陵兵工厂新出的,能装二十支中正式步枪。”
张振国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合上本子,拍了下对方肩膀:“辛苦你们跑一趟。”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陈远山骑马过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卫。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干脆,军靴落地稳稳当当。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可眼神扫过那一堆堆物资时,明显亮了一下。
他走到车边,伸手掀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整齐码着绷带和碘酒瓶,还有一小包磺胺粉。他又打开另一口铁皮箱,是清一色的新驳壳枪弹夹,每一条都用油纸包着。
“全数都到了?”他问张振国。
“差不离。”张振国递上登记册,“除了两箱压缩饼干在路上颠散了,其余一件不少。药品、弹药、主副食,还有你说要的防寒棉鞋,全都齐了。”
陈远山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那些弹夹的边缘。金属冰凉,但握在手里踏实。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爬过高坡,照在车队顶棚上,反射出一片灰白的光。
“通知各连队主官,十分钟后开会。”他说,“就在食堂那边搭个棚子,把东西先归类,别乱堆。”
命令很快传下去。不到一刻钟,连级以上干部都到了。陈远山站在临时拼凑的桌子前,背后挂着一幅手绘地图,上面标着他们目前驻防的几条山道和哨所位置。
“昨天晚上,我接到军需处的通知。”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急,“赵世昌签发的封锁令撤了。从今往后,我们的补给走正常渠道发放,不再设卡。”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更多人 exchanged 眼神,像是不敢信。
陈远山继续说:“这不是谁开恩,是我们该得的。弟兄们流血拼命,不能连一口热饭、一颗子弹都要看人脸色。现在东西送到了,说明有人开始讲规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松劲。日军还在北面集结,我们随时可能接战。这些物资,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囤着过冬的。”
张振国站出来补充:“我已经跟王师傅商量好了,今天下午就开始检修枪械。所有机枪、迫击炮都要试射一遍,有问题的立刻拆修。新到的零件优先替换老旧部件。”
王德发也上前一步,手里拎着一把拆开的捷克式轻机枪:“我带了四个徒弟,工坊全天不停工。只要材料够,三天内能把全旅的轻重机枪都保养一遍。另外,我想试试把这批新子弹做点调整,改短一点底火间隙,打起来更稳。”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你拿主意,需要什么跟我说。”
会议结束后,整个营地动了起来。炊事班加了火,锅里煮着大米和咸菜,香气飘出好远。战士们排着队领饭,端着碗蹲在路边吃,一边吃一边聊着刚才看到的物资。
李二狗分在搬运组,负责把药品搬到医务室。他抱着两个大木箱,走得慢,生怕磕着碰着。快到门口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旁边一个老兵扶了他一把。
“稳着点。”那人说,“这里面可是救命的东西。”
李二狗喘着气点头,把箱子轻轻放下。他抹了把汗,看着屋里整齐摆好的床铺和药架,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胀。几个月前他还躲在山沟里啃树皮,现在居然能亲手把这些药送进来,还能穿着军装,堂堂正正地干活。
他走出医务室,看见陈远山正站在院子里检查一辆维修中的摩托车。那是前几天缴获的日军装备,被炸坏了引擎,一直搁着。现在王德发带着两个年轻工匠围着它忙活,扳手敲敲打打,火花偶尔溅起。
“能修好吗?”陈远山问。
王德发擦了把脸上的油污:“骨架没坏,电路也能接,就是缺个火花塞。要是能找到合适的,再调调化油器,应该能跑。”
“那就修。”陈远山说,“哪怕只能跑十里路,关键时刻也能传令。”
说完,他转身走向营房区。路过一处空地时,几个战士正在清理一片杂草丛生的平地。有人挥锄头,有人搬石头,尘土飞扬。
“这是干什么?”他问。
一个班长跑过来敬礼:“报告师长,我们在整训场。您说过,等补给一到,就要恢复每日操练。我们先把这片地平整出来,明天就能开始队列和射击训练。”
陈远山看着那片土地,点了点头。这里原本荒废了很久,杂草比人高,现在已经被清出一大片。泥土翻新,露出褐色的地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抓紧时间。”他说,“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们必须赶在雪下来之前完成基础整备。”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前,提笔写下一份简报: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将纸折好放进信封。外面传来敲门声,张振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给你带的。”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刚蒸好的馍,炊事班特意多加了面,软乎。”
陈远山笑了笑,解开布包,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有点糙,但香。他嚼得很慢,仿佛要把这份实在的味道记住。
“你说,”他忽然开口,“这些东西要是早一个月来,咱们能不能少死几个人?”
张振国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说:“能。至少重伤员不会因为没药发烧死掉。但过去的事没法改,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接下来的人少流血。”
陈远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吃完馍,把渣子也捡起来吃了,然后站起身,披上外套。
“走吧,”他说,“去看看工坊那边进度。”
两人走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到中天。营地各处都在忙碌: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缝补军装,孩子们——那是随军家属的孩子——蹲在路边帮着叠绷带。远处传来锤子敲打金属的声音,节奏稳定,像心跳。
王德发正蹲在地上,用锉刀打磨一根枪管接口。看见陈远山来了,他头也没抬地说:“正好,你来看看这个尺寸。我打算把导气孔扩一点,这样连发射击时不容易卡壳。”
陈远山蹲下身,仔细看了眼零件。他的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说:“可以试试,但别改太多,咱们没多余的备件。”
“明白。”王德发收起锉刀,“我就动一点点,够用就行。”
陈远山站起身,环顾四周。工坊虽小,但井然有序。工具挂在墙上,分类清楚;废料堆在角落,码得整整齐齐。几个年轻工匠低头干活,神情专注。
他知道,这支队伍正在一点点变强。不是靠奇迹,也不是靠施舍,而是靠着每一粒米、每一颗子弹、每一次擦拭枪膛的坚持。
他走出工坊,迎面遇上一群刚领完冬衣的战士。他们笑着打招呼,有人举起新棉鞋晃了晃,惹得周围一阵哄笑。李二狗也在其中,怀里抱着一套叠好的衣服,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
陈远山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把手揣进衣兜,感受着口袋里那份尚未发出的简报的厚度。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营地里的旗帜微微晃动,旗角展开,露出一角褪色的蓝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