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很暗,只有角落一盏油灯还亮着。灯芯快烧到底了,火光晃得厉害,照在石壁上的人影也跟着抖。林婉儿靠着墙坐,膝盖上放着本子,手指冻得发僵,但她没停下。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土块从上面掉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抖了抖肩膀,纸页被风吹动,差点翻过去。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握着铅笔继续写。
外面的爆炸声没停过。有时候远,有时候近。最近的一次炸在村北,震得洞口的木板都松了,灰尘扑簌簌往下落。有人低声咳嗽,孩子被母亲捂住嘴,只发出一点呜咽。
她记得自己冲进洞口时看到的画面。老周头背着那个瘫痪的老汉,腿打颤,额头全是汗。他把人送进去后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角落,孩子不动,她也不哭,只是盯着孩子的脸看。旁边人说那孩子已经没了,可她不信,一直摇。
林婉儿当时站在那儿,相机挂在胸前,手伸进口袋摸胶卷。她知道自己该拍,但她抬不起相机。那些画面不是照片能装下的。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她写下这句话,停了几秒,接着写下去。
她说飞机来的时候没人知道。天刚黑,饭还没吃完,鸡鸭还在院子里走。第一架飞得很低,机翼划过屋顶,带起一阵风。接着第二架、第三架,它们排成队形,像一群铁鸟。
她说炸弹最先落在碾坊。那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白天总有人推磨,女人带着米袋子排队,孩子围着石盘跑。现在那里塌了,石头压着半截木梁,下面有只手露在外面,手指蜷着。
她说有个母亲抱着孩子往地窖跑,脚下一滑摔倒了。她立刻翻身把孩子护在身下。第二颗炸弹就在十步外炸开,气浪掀翻了她,等旁人把她拉起来,孩子已经断气。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跪着抱紧尸体。
她说有个民兵叫李二狗,不是正规军,是收编的散兵。他带着两个村民在巷子里来回跑,帮老人小孩进洞。最后一次出去时,他听见磨坊后面有哭声,冲进去背出一个老太太。出来的时候炸了,他被气浪掀翻,耳朵流血,但还是爬起来把人送进洞。
她说高射炮打了两轮,击落一架敌机。残骸掉在山沟,烧了一夜。可剩下的飞机还在飞,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找目标。直到天快亮才走。
她写这些的时候,笔尖几次划破纸。纸不够了,背面已经被写满,她只能挤着字写,一行压着一行。
油灯闪了一下,几乎灭掉。她伸手护住火焰,另一只手快速写下最后一段。
她说我们以为战争离百姓很远,其实它就砸在灶台上,落在孩子的书包里。它不分军人平民,不管男女老少。它只要毁灭。
她说这些人不是士兵,他们没拿枪,也没受过训练。他们只是想活着,种地、做饭、养孩子。可敌人连这点权利都不给。
她说我在这里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控诉,是为了记住。记住谁在受害,记住谁在抵抗,记住谁在沉默。
她说如果这封信能传出去,请让更多人看见。不要相信那些说“战事顺利”的电文,不要听信“局部冲突”的谎言。这里每天都在死人,村子在消失,土地在烧。
她说请告诉城市里的人,告诉读书的学生,告诉报社的同行,告诉所有还能发声的人——前线不只是战场,也是家园。守住它的人,不只是军人,还有这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农民。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本子已经满了。最后一页的边角被水浸过,字迹有点糊。她不知道是汗,还是洞顶渗下来的水。
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手指还在动,像是要把刚才写的内容再过一遍。她知道有些地方可以改,有些句子太直,不够有力。但她不能重写。没有时间,也没有纸。
油灯终于灭了。
黑暗中,她靠在石壁上,呼吸慢慢平缓。洞里安静了些,大人不再说话,孩子也睡着了。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炸,但不像之前那么密。
她把本子塞进背包夹层,拉紧布扣。背包是帆布的,外面沾着泥,边角磨出了线头。她用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确认本子不会掉出来。
她的手碰到相机。金属外壳冰凉。她没拿出来。胶卷已经用完,里面是轰炸前拍的照片:战士在操练,百姓在修工事,陈远山站在高台讲话。那些画面现在看,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洞口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巡逻的民兵。他们每隔半小时换一次岗,拿着步枪在入口来回走。她听见有人低声问:“里面没事吧?”
另一个声音答:“都睡了。”
她没出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了,虎口有裂口,铅笔灰混着血印留在指缝。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外面的天应该快亮了。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空气变了。冷意少了些,风也不那么硬。也许太阳已经升起,只是被烟遮住了。
她想起昨天下午还在村外采风。她跟着几个妇女挖野菜,听她们讲家里的事。一个媳妇说丈夫在前线,两年没信了。另一个说儿子刚被征去当担夫,走的时候连双鞋都没有。她们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当时记了笔记,说要写一篇关于“后方妇女生活”的稿子。现在那本子还在包里,第一页写着标题,下面空着。
她不会再写那篇了。
她重新打开背包,把那本空白笔记撕掉封面,翻到最后一页。她掏出铅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新标题。
《告全国同胞书:我们在轰炸中活着》
她没开始写正文。她只是把标题写上去,然后画了一道横线。她知道内容会补上,只要她能出去。
她把本子重新收好。
洞外传来一声鸟叫。很短促,像是麻雀。她在城里长大,认得这种声音。鸟不怕人,也不会躲飞机。它们昨天在飞,今天还在飞。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抬起头。
油灯不能再点,怕引来注意。但她不需要光了。她已经写完了第一篇,接下来还要写更多。
她把背包挪到身前,双手搭在上面。
远处又有一次爆炸,这次更远,像是在山后。洞里没人惊醒,连孩子都没动。
她坐着不动,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
风吹进来,带着焦味和湿土的气息。
她的手指在背包带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