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回到指挥部时,天光还亮着。他把训练计划摊在桌上,纸页边角压了一块石头防风。笔尖划过纸面,一条条列下去:断后小组轮值、夜间信号统一、护具配发进度。写到第三项,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通讯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文,封皮印着“加急”两个红字。他把纸递过去,没说话,站着等回信。
陈远山拆开看。电文很短,只有两行字:“南京有动议查你部近期行动,请速备说辞。”落款是联络站代号。
他放下纸,盯着墙上的地图。补给线从根据地画出去,弯弯曲曲连到几个据点,最后指向南京。那两个字被红笔圈过,颜色还没干透。
他叫人。
张振国最先到,肩上还披着昨夜巡营的旧大衣,进门就问出什么事。林婉儿抱着笔记本跟进,发带松了半边。李二狗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直到陈远山点了他名字才挪进来,站得笔直。王德发最后到,手里攥着一块铁皮,边缘磨圆了,像是刚试过手型。
陈远山把电文递给张振国。
张振国看完,脸沉下来。“赵世昌干的。”
没人接话。屋子里静了几秒。
林婉儿翻开本子,笔尖悬着。“他们说你什么?”
“抗命不遵,擅自行动。”陈远山声音平的,“说我没等上级批复就组织撤退,还调动友军。”
李二狗抬头看了眼师长,又低头。那天晚上他扔手雷前,陈远山确实没向上报过方案。整个断后行动都是临时定的,连地图都没来得及画全。
“可孙团长那边已经回了协同电报。”林婉儿说,“我们不是孤军作战。”
“他不会提这个。”陈远山摇头,“他会说我们假传军令,裹挟友军。”
王德发把铁皮放在桌上,动作慢,但放得稳。这是第一件做好的护具样板,前后两片钢板缝在粗布背心上,能挡破片。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上面。
张振国一拳砸在桌角。“打鬼子还得先写申请?他赵世昌在城里喝咖啡的时候,我们在山沟里抬伤员!”
“现在吵没用。”陈远山打断他,“他们会查。要查就让他们查。”
“怎么查?”李二狗小声问。
“所有记录都拿出来。”陈远山看着他,“作战日志、缴获清单、通信抄本,一张纸都不能少。地图也要存档,标清楚每一步是谁下的命令,什么时候下的。”
林婉儿低头记。“我从今天开始写一份实录。写清楚每一枪在哪打的,每一枚弹药从哪缴获的,每一个伤亡是怎么来的。”
“别现在发。”陈远山说,“留着。万一将来有人歪曲,咱们有东西能对。”
她点头,笔不停。
张振国抹了把脸。“弟兄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乱议论。”
“瞒不住。”陈远山说,“但也不能慌。你去各连走一趟,只说一句话——任务不变,训练照常。别的不用多讲。”
“要是有人问上面会不会换人?”
“就说我不知道。”陈远山看着他,“但我不会走。只要我还穿着这身衣服,就还是这支部队的主官。”
张振国应了声,转身出门。
林婉儿合上本子,没走。“我明天去村口设个临时采访点。找几个参战的兵,录下口述。不提名字,只说事实。”
“好。”
“要是补给卡了呢?”
“那就自己想办法。”
她顿了顿。“我会把所有材料备份两份。一份藏在工坊地下,一份带在身上。”
陈远山看了她一眼。“注意安全。”
她点头,走了。
李二狗还站在原地。王德发拍了下他肩膀,他也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
“师长。”他回头,“我能……跟别人说这事吗?”
“说什么?”
“说您没错。”他的声音低,但清楚,“说那天晚上要是不撤,我们都得死。说手雷是我扔的,命令是您下的,我不后悔。”
陈远山看着他。这个曾经连枪都拿不稳的溃兵,现在敢站出来替主官说话。
“去说。”他说,“但别说气话。只讲你知道的。”
李二狗挺了下腰,走了。
王德发最后一个走。出门前,他把那件护具样板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
“三天内能出二十件。”他说,“先紧着断后组和尖兵班。”
“好。”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陈远山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文,读第二遍。纸页有些粗糙,墨迹在“南京”两个字上晕开一点。他想起昨天在伤兵营,那个通信兵一直没醒,怀表还放在他枕头边。
窗外传来新兵操练的声音。口号喊得不齐,但一直在响。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补给线滑到南京方向,停住。
他知道这一封电文不是终点。
赵世昌不会只报一次。
他们会要文书、要证人、要时间节点。他们会把一场生死突围拆成条条款款,挑出所谓“违规”之处。他们会在会议室里喝茶,讨论一支在外作战的部队该不该先打报告再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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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知道,这支队伍不是靠命令建起来的。
是那些在山沟里抬担架的人,是那个敢扔手雷的兵,是那个熬夜改图纸的老匠人,是一次次没有退路的选择,才让这支部队活到现在。
他坐回桌前,抽出一张新纸。
开始写行动报告。
第一行:
“关于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七日至十九日作战行动的详细经过。”
他一笔一划写下去。时间、地点、兵力部署、决策依据、执行过程。写到李二狗断后时,注明“该士兵主动请缨,经批准执行阻击任务,成功掩护主力撤离”。写到缴获弹药时,列出箱数、型号、检验人姓名。
写完,他吹干墨迹,用钉子钉好,放在桌面左侧。
右边空着。等林婉儿的实录,等王德发的护具清单,等张振国收集的作战日志。
门没关严,风吹进来,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远处操练场,口号声还在继续。
王德发背着工具包走过院子,工坊灯亮了。几个工匠围在炉边,铁锤一下下敲在钢板上,火星溅到地上灭了。
李二狗蹲在营地火堆旁,跟两个老兵说话。他比划着手势,说到隘口那段,声音抬高了些。周围人安静听。
林婉儿坐在窗下写东西,煤油灯照着她的手。
张振国走进一连连部,掏出小本子,念了一句口令:“短哨两声,停下。三声,前进。都记住了?”
全连复诵一遍。
陈远山抬起头。
他听见这些声音,从四面传来。
他没动,也没答话。
只是把那份报告往灯下移了半寸,让字看得更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