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国推开指挥所的门,手里拿着刚交上来的巡逻日志。陈远山正低头看着桌上的防务报告,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
“东侧暗哨的棉衣已经登记入库。”张振国把日志放在桌上,“查的结果是炊事班老刘送的,说是怕哨兵冻着。”
陈远山没说话,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像是铁盆被敲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声。声音不大,但接连不断,从营区各个方向传过来。有人开始喊口号,声音零散,但越来越齐。
“师座升官了!咱们有盼头了!”
陈远山皱眉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操场上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三营的兵站在前排,李二狗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还在喊。工坊那边也出来了人,王德发拄着工具箱的把手,慢慢往操场走。各连的旗帜都拿了出来,挂在旗杆上,风吹得哗哗响。
张振国也走到窗边,看了片刻,低声说:“拦不住了。”
陈远山转身就往外走。
他一走出指挥所,声音更大了。士兵们看见他出来,全都转过身,站得笔直。锣鼓声停了,但没人散开。
李二狗往前一步,大声说:“报告师座!我们商量好了,不聚餐,不集会,就是想告诉您——您升了官,我们高兴!”
旁边一个老兵接话:“您带我们打赢了那么多次,这次升职,是该庆!”
又有人喊:“您不让搞庆祝,我们就不搞。但我们不能不说心里话!”
人群安静下来,等着陈远山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满是风霜的,有手上缠着绷带还没拆的。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但此刻都盯着他,眼里是同样的东西。
王德发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把枪。他走到陈远山面前,双手把枪递上去。
“这是您的驳壳枪。”他说,“我擦干净了。该换个红绸了。”
陈远山接过枪。枪身冰凉,握在手里很沉。他低头看着,发现枪套上真的系了一条新红绸,扎得很紧。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堵。
下面的人没动,也没出声。
他把枪别回腰间,然后转身走回指挥所。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进去关门,但他没有。他搬了两个弹药箱出来,叠在一起,踩上去。
他还是那身旧军装,领章换了颜色,袖口还有补丁。太阳照在他脸上,额头出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我知道你们想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能听见,“我也知道,你们不是为我一个人高兴。”
底下有人点头。
“这份命令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说,“可打出来的每一场胜仗,靠的是你们。王德发改的机枪,顶住了日军两轮冲锋;李二狗带着人半夜爬电线杆,把通讯抢通;东侧哨兵在零下十几度守了一夜,手冻裂了也不换岗。这些事,我都记着。”
王德发低下头,手在工具箱上摩挲。
“我不是不想让你们高兴。”陈远山继续说,“我是怕高兴过了头,忘了我们现在在哪。敌人还在,炮火没停,牺牲的兄弟不能白死。今天升职,不是功成身退,是责任更重了。”
李二狗咬着嘴唇,眼睛有点红。
“但我也不能不让你们说话。”陈远山的声音低了些,“你们跟我打仗,吃苦受罪,命都交出来了。这点高兴,我拦不住,也不该拦。”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这支部队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多厉害。”他说,“是因为我们没散。再难的时候,有人倒下,马上有人顶上。这种劲儿,比任何官职都重要。”
人群中有人抹脸。
“所以今天,我不讲什么大道理。”他说,“我就说一句——你们信我,我绝不带错路。只要我还站着,这面旗就不会倒。”
话音落,全场静了几秒。
然后李二狗第一个喊起来:“誓死追随!”
“誓死追随!”
“誓死追随!”
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盖过了风声。各连连长带头举手,全营列队,齐声呐喊。工坊里的学徒跑出来,站在门口跟着吼。王德发没喊,但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挺直了背。
张振国站在陈远山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陈远山从弹药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笑,也没挥手,只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队伍前面。
“明天照样出操。”他说,“六点半,一个都不能少。”
“是!”
“是!”
他点点头,转身往指挥所走。
张振国跟上来,低声说:“其实……让他们喊一喊也好。”
陈远山没回头。“人心里有火,压着会炸。放出来,才能走得更远。”
他推开指挥所的门,刚要进去,通信兵从另一边跑过来。
“报告!孙团长来电!”
陈远山停下。
“他说,林婉儿的报道登了全国报纸,好多战区都在传咱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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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山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还说,友军那边士气涨了不少,都说咱们这支部队,是真能打的。”
陈远山没动。
“要不要回电?”
“回。”他说,“就说,仗还没打完,别夸得太早。”
通信兵敬礼跑了。
张振国看了看天色。“要不……让炊事班加个菜?不聚餐,就是每人一碗肉汤。”
陈远山想了想。“可以。但钱从我薪俸里扣。”
“这哪行!”
“就这么定。”
他走进指挥所,把门关上。
桌上的防务报告还在翻开的那页。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报告的一行字上:“昨夜西线巡查无异常,哨兵交接准时。”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写下:继续保持。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但营区里多了些不一样的气息。三营的操场上,几个士兵蹲在地上,用炭条在木板上写标语。工坊里机器又响了起来,王德发正在教学徒怎么调机枪的击发簧。炊事班的锅开了,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很远。
李二狗站在靶场边上,看着新兵练瞄准。他没说话,只是时不时伸手帮他们调整姿势。
张振国站在指挥所外,看了会儿营区,然后推门进去。
“人都安顿好了。”他说。
陈远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刚写完的报告合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说。
张振国点点头,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拿起图钉,把七个哨位的标记重新按了一遍。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操场上还有人在走动,身影被拉得很长。旗杆上的军旗还在飘,布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水杯。茶是凉的,他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李二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师座,炊事班煮的。”他说,“您……也得喝点。”
陈远山看着那个碗。里面是肉汤,上面浮着几片葱花,热气往上冒。
他接过碗,没说话。
李二狗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陈远山低头看着汤面,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