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远山就站在了指挥所门口。风从营区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湿气。他没穿新发的将官礼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只是领章换了颜色。
张振国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样子。他顿了一下,低声说:“该换衣服了。”
“人没变,衣服换不换都一样。”陈远山转身进了屋。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营级以上军官,各连代表,全都到了。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有几份电报抄本。没人说话,气氛有些紧。
张振国把嘉奖令拿出来,当众读了一遍。念完后,屋里静了几秒。
一名年轻参谋开口:“师座如今是中将了,上面肯定会另眼相看,补给和装备也能争取到更多。”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我们该因此多要补给,还是少打一仗?”
那人愣住,脸慢慢红了。
“这份命令写的是我的名字。”陈远山站起身,“可扛起它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王德发改的三挺重机枪,拦住了日军一个中队;李二狗带人摸黑修通西线电话线;炊事班老刘冒着炮火把饭送到前沿阵地。这些事,哪一件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没高也没低:“没有孤胆英雄,只有生死与共的队伍。”
屋里有人低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别人看重我们,不是因为我升了官。”他说,“是因为我们没丢魂。从今天起,岗哨再多查一轮,操练再多跑一趟。这不是惩罚,是还债——还那些牺牲兄弟用命换来的这份信任。”
说完,他宣布三条纪律:
第一,禁止任何以“庆祝升职”为名的聚餐或集会;
第二,各部每日上报训练与防务异常情况,由副师部汇总直报;
第三,所有对外宣传稿件须经审核,不得突出个人形象。
散会后,没人立刻离开。大家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心里却清楚了一件事:这支部队的主心骨,没因为一纸命令就变了。
陈远山没回办公室。他直接去了武器工坊。
王德发正在墙角啃干馍,手里还拿着一块步枪零件。看见他进来,老人差点站起来。
“坐下。”陈远山走过去,接过那块零件,蹲下一起擦,“这根导气管你改得好,比原厂还稳两成。”
王德发抬头看他,手抖了一下。“您还记得这些?”
“我记得每一支修好的枪。”陈远山说,“也记得每一个修枪的人。”
两人沉默着把零件擦完。临走前,陈远山把一块备用电池塞进他工具箱里。“下一批冲锋枪要用这个点火系统,你试试能不能优化。”
王德发攥着电池,没说话,点了点头。
中午过后,陈远山到了三营驻地。
李二狗正带着新兵练夜间射击预习。靶位设在坡下,角度偏左。陈远山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调整支架。
“这样打十发中八发,在靶场算好成绩。”他说,“实战里,敌人不会站在你正前方。”
李二狗赶紧过来帮忙。调整完,他抹了把汗问:“师座,是不是还得加练?”
“你已经在加练了。”陈远山看着他,“我不表扬这个,是因为每个人都该这么做。神枪手不在靶场,在战场活到最后的那个。”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李二狗站在原地,盯着新设的靶位看了很久。
傍晚,陈远山巡查东侧暗哨。
那个哨兵棉衣破了个口子,冷风吹得他缩着肩膀。陈远山脱下自己带来的备用大衣递过去。
“我不能要。”哨兵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替我站岗的人,不是下级。”陈远山把大衣披在他肩上,“冷了怎么盯得住敌人?”
哨兵低下头,双手接过。
陈远山继续往前走。沿途每个哨位都查了一遍,记下两处线路松动,一处视野盲区。他让随行参谋当场安排整改,限今晚完成。
回到指挥所时,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灯下,翻开一本旧日记。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今日授衔,众称荣耀。然吾深知,此非功成之证,乃责重之始。昔者穿越而来,誓守家国,岂因一纸嘉奖而改初衷?”
写完,他合上本子,从抽屉里取出孙团长的信。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他看了很久,始终没提笔回复。
他知道,真正的回应不在纸上。而在明天清晨的每一次查哨、每一堂训练、每一份战报的批阅之中。
他又打开底层抽屉,把嘉奖令原件放了进去。最上面压着那份阵亡名单花名册。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打了红圈,有的画了横线。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桌角。岗哨轮换的脚步声规律响起,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全营照常出操。
没人提起昨晚的事。但各连的跑步距离多了两圈,射击训练提前半小时开始。工坊那边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比往日早了一个小时。
陈远山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队伍跑过。
张振国走过来,低声说:“大家都明白了。”
陈远山点头。“明白就好。”
“要不要放宽一点纪律?比如允许炊事班加个菜?”
“不用。”他说,“他们现在流的汗,比吃一顿肉更有分量。”
张振国不再说话。
操场上,李二狗带着新兵冲在最前面。他的动作比以前更稳,脚步也更实。
王德发早早进了工坊,正在拆解一挺刚送回来的轻机枪。他一边检查零件,一边对旁边的学徒说:“换个弹簧,再磨一下击锤角度。”
学徒问:“这么细,真能打得准?”
“打得准的枪,都是这么磨出来的。”王德发拧紧螺丝,“别想着一步登天,咱们只做一件事——让前线的人,多活一刻。”
太阳升起来,照在营区的铁丝网上。岗哨依旧站着,姿势没变。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笔直而清晰。
陈远山回到指挥所,拿起今天的防务报告开始翻阅。
刚看到第三页,通信兵敲门进来。
“报告!刚刚收到南京转发的通报,林婉儿的报道《铁血孤师守山河》被列为抗战典型宣传材料,要求各战区学习。”
陈远山放下笔。“知道了。按程序备案,原件存档。”
“是。”
通信兵退出去后,屋里安静下来。
他重新低头看报告,手指在一条记录上停下:
“昨夜东侧暗哨更换棉衣一件,来源不明,已登记入库。”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提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查。
然后继续往下翻。
阳光照进窗户,落在桌面上。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水泛着淡淡的黄色。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张振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巡逻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