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冥烟收敛起情绪，沉思片刻说道：“谢安，你传朕旨意，就说朕病了，这几日不早朝，有事上奏折。”
“等雨停了你就离开，去安排一下，宫中的事务，朕要在此处休息几日。”
“陛下，这样是否？”
“无碍，朕自有打算。”顾冥烟看这样窗外的大雨，说道。
这时候苏扬去而复返，将顾冥烟的伞放置在门外，那意思在明显不过，赶紧走。
顾冥烟叫住了苏扬，“你要一直躲着我吗？”
这次她没有称朕。
十一端来一碗药汤，“主子？”
苏扬皱眉接过了药汤，走了进来。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宇间甚至凝着未散的寒霜，但他端着药碗的动作平稳而谨慎，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床榻，随即垂落，不与她对视。
“把药喝了。”他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将药碗递到谢安面前，显然是想让谢安接手。
谢安会意，正要接过，顾冥烟却忽然挣扎着坐直了些，伸出微微发颤的手，不是去接药碗，而是轻轻扯住了苏扬的衣袖。
苏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苏扬”她唤他，声音哽咽，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和无限卑微的恳求，“这药是你让人煎的吗？”
苏扬沉默着，没有抽回袖子，也没有回答。
沉默在温暖的室内蔓延，炭火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衬得他衣料上那熟悉的冷松香气愈发清晰，这沉默本身，似乎已是一种默认。
顾冥烟的泪水涌得更凶，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那阵汹涌的酸楚和悔恨咽下。
她怕一出声，就会惊散这片刻虚假的宁静，怕他会再次转身离去。
“我我自己喝。”她松开了他的衣袖，转而双手去接谢安手中的药碗。
指尖相触，药碗温热，恰好是能入口的温度，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浓黑苦涩的汁液，每喝一口，眉头都因那极致的苦味而蹙紧，却一声不吭，喝得异常认真，仿佛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
苏扬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颤抖的眼睫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被药碗的热气熏出一点微弱的红晕，看着她顺从又可怜的模样。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明媚张扬、会对他撒娇耍赖的少女重叠，又与御座上那个威严莫测、曾将他推开的帝王交错。
他袖中的手缓缓收紧，紧紧皱眉，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顾冥烟将空碗递给谢安，用绢帕擦了擦嘴角，鼓起全部勇气，再次抬头看向他。
“苏哥哥”她用了旧时的称呼，声音轻软，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是能不能别赶我走？至少等雨停了，好吗？”
她望向窗外，雨势未歇，这雨，仿佛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合理借口。
苏扬终于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他的眼瞳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清的情绪。
良久，苏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向窗外迷蒙的雨夜。
“随你。”他丢下这两个字，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依旧沉稳，却在门槛处微微停顿了一刹，终究没有回头。“谢安，照顾好她，需要什么，吩咐下人，雨停了就立即离开。”
随即，他语气疏离而明确：“安分留在此处养病，主院，绝不可擅近。”他看向顾冥烟，警告意味清晰，“司灵不喜打扰，更受不得惊吓。若你再有丝毫举动惊扰她，便不是送客这般简单了。”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那语气中带着威胁，让顾冥烟一窒。
门被轻轻带上，顾冥烟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瘫软在床头，泪如雨下，却不再敢放声，他的警告字字清晰，他的维护全给了旁人，她连悲伤，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廉价。
谢安上前，为她掖好被角，低声劝慰：“陛下，摄政王他心结非一日之寒，慢慢来。至少，他让步了，这便是转机。”
“只不过，陛下还是太冲动了，不该对司灵公主动手”
“朕确实太冲动了”
顾冥烟闭上眼，任泪水滑落鬓角，浸入枕上那片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中。
苏扬来到了主厢房，屋内只剩下苏扬和司灵两人，气氛微妙地沉默着。
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却驱不散苏扬眉宇间那层无形的阴翳，他重新在司灵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裹着洁白纱布的手臂上，那抹血色依旧刺眼。
“抱歉。”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清晰的愧疚，“是因为我，你才会受伤。”
他想起雨幕中顾冥烟失控冲来的身影，若非因为他，若非他与顾冥烟之间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司灵本不必承受这无妄之灾。
司灵微微侧头，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毫不掩饰的自责，心中那点因他方才片刻失神而起的涩意，稍稍淡去了一些。
“我不怪你。”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如同羽毛拂过心间，“当时情况突然，谁也无法预料。况且，这只是小伤，养些时日便好了。你不必如此自责。”
“你刚去看过她了？”司灵忽然轻声问道，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也微微收紧。他没有否认，沉默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这声应答很轻，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荡开无声的涟漪。
“她情况如何？”司灵又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切。
“医女看过了，受了寒，心神激荡，已服了药，无大碍。”苏扬的回答简洁到近，乎生硬，他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司灵的伤臂上，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秒。“比起她，我更担心你。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