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却精准地刺中了裴青越最痛的神经。
“是你?”裴青越心中一凛,他自然认得这位大元使团长公主,“公主殿下怎会在此?来看在下笑话?”
“本宫没那个闲心。”宋玉致直截了当,“本宫只是觉得,以裴公子的才智心性,折损在这荒郊野岭,或是老死于孤寂山庄,未免太过可惜,大周女帝不识明珠,我大元却求贤若渴。”
裴青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宋玉致的话戳破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隐忧,顾冥烟或许现在留他一命,但日后呢?梅鹤山庄,与世隔绝,发生什么意外太容易了。
毕竟他还记得顾冥烟所说的要是苏扬不回头,她便让他生不如死
“不甘心又如何?”裴青越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戾气,“阶下之囚,还能翻天不成?”
“囚笼是自己画的,还是别人给的,区别很大。”
宋玉致语气平淡,却带着蛊惑,“大周女帝有眼无珠,容不下你这颗明珠,但我大元幅员辽阔,正值用人之际,最欣赏的,就是有能力,更懂得生存之道的人,尤其是对旧主和仇敌,都了解至深的人。”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你可愿意跟本宫走?离开大周?以你的聪明和对大周、对那位女帝、乃至对摄政王的了解,在我大元,未必不能搏一个前程,甚至他日报仇雪恨的机会。”
离开大周?这提议让他心头剧震。
但他随即摇头,眼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不,我不会走。”
宋玉致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哦?宁可困死?”
裴青越咬着牙,一字一顿:“走?那太便宜他们了。我要留在这里,留在这能闻到他们气息、能看到他们动向的地方,苏扬不死,我魂魄难安!顾冥烟不负我今日之痛,我死不瞑目!
“我要亲眼看着!看着他们所谓的深情如何变成笑话,看着苏扬失去他珍视的一切,看着顾冥烟为她今天的选择痛悔终生!我要留在近处,等他们露出破绽,然后推他们下地狱!”
这偏执到几乎疯魔的恨意,让见惯风浪的宋玉致也不由心头微凛。
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奄奄一息却眼神灼亮的男人,先前那点看笑话的心思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欣赏。
不是欣赏他的人品,而是欣赏他这淬了毒般的意志和狠劲。
在这种绝境下,想的不是逃离,而是更阴毒地潜伏报复,这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够狠。”宋玉致轻轻吐出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异彩,“对自己狠,对仇人更狠,在这世道,有时候,够狠才能活得更好,爬得更高。”
裴青越捕捉到她态度的细微变化,知道自己的价值得到了新的评估。
他强忍着剧痛,试图撑起一点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宋玉致:“公主殿下既然找上我,想必不只是为了说几句风凉话,你想得到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宋玉致见他如此直接,也收敛了试探,恢复冷静精明的本色:“本宫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好,明人不说暗话,本宫对大周的兴趣,确实不止于邦交。
而你的恨意和了解,对我有用,我能提供你庇护,让你离开梅鹤山庄这个显而易见的囚笼,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和资源,让你有机会积蓄力量,甚至”她顿了顿,“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外力,帮你对付你想对付的人,比如大周摄政王,苏扬。”
听到苏扬的名字,裴青越眼中的恨火猛地蹿高。
“苏扬!他必须死!但公主殿下,苏扬此人,绝非易与之辈,你方才提到‘外力’?恕我直言,寻常手段,恐怕动不了他分毫。”
宋玉致眼中精光一闪,顺势问道:“看来裴公子对这位宿敌了解颇深,那你可知,苏扬手中,握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利器?形似短铳,却能于数十步外雷霆一击,取人性命易如反掌?”
裴青越皱眉回想,太皇太后寿宴的混乱记忆碎片涌来,巨响、火光、惊呼他当时重伤。
“火器?我有所耳闻,但详情不知,他藏得很深,连顾冥烟都未必全然知晓。”他看向宋玉致,“公主殿下对此物如此感兴趣?”
“能改变战场规则的东西,谁不感兴趣?”宋玉致并不掩饰,“不过,此物机密,看来裴公子确实未曾触及核心,可惜。”
见宋玉致似有退意,裴青越心急如焚,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必须展现出更大的价值。
“我虽不知火器详情,但我能提供的,未必就比那火器价值低!”
他急声道,语速因激动和疼痛而加快,“我知道顾冥烟的执政风格、用人心思、甚至她潜意识的弱点!我知道朝中哪些人与苏扬或有旧怨,哪些是墙头草,哪些可以利诱!我知道大周部分边防的旧例和可能的软肋!给我时间,给我机会,我甚至可以想办法,接触到我父亲旧部,或通过其他渠道,拿到更具体的东西,比如,公主殿下或许感兴趣的,某些边防要地的图纸?”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宋玉致心上,边防图纸?这可比一般的朝堂秘闻有价值得多!
宋玉致深深地看了裴青越一眼,这一次,目光中的评估彻底变成了决断。
一个对故国充满仇恨、且有能力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前王夫,其利用价值,远超预期。
“裴公子,你真是给本宫好大一个惊喜。”宋玉致缓缓露出一个真切了许多的笑容,带着棋手找到关键棋子的愉悦,“看来,我们确实有合作的基础,不过,图纸之事,关系重大,空口无凭。”
“我明白。”裴青越咬牙,“我会证明我的价值,梅鹤山庄虽偏,未必就是绝地,只要公主殿下能给我传递消息的渠道,给我一点启动的资源我能做到的,会比殿下想象的更多。”
“很好。”宋玉致点头,“那么,暂且约定,你先安心养伤,梅鹤山庄那边,本宫会安排人照应,至少保你性命无虞,不受太多折辱,待风头稍过,本宫会建立一条与你联络的隐秘渠道,你需要什么,可以提,但记住,”
她语气转冷,带着警告:“藏好你的恨意,养好你的伤,也管好你的嘴,活下去,才有以后!合作的前提是,你值得投资,若你轻易暴露或毫无建树”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很清楚。
“公主放心。”裴青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毒焰,
从今日起,裴青越已死,活下来的,只会是一个向他们索命的鬼魂!”
宋玉致满意地颔首,将一个看似普通的伤药瓷瓶放在他手边:“里面有上好的金疮药和固本丹,底层夹层有可用之物,切记,活着是最重要的!裴公子,合作愉快。”
说完,她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车外夜色中。
裴青越攥紧了那个瓷瓶,冰冷的瓷壁刺痛掌心,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趴回垫子,背后伤痛依旧,心中却燃起了新的火焰。
“苏扬你有秘密武器?很好顾冥烟,你以为把我打发到山庄就完了?你们加诸我身的,我必百倍偿还!你们等着,我裴青越,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无声地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