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偌大的内殿,一片死寂。
顾冥烟怔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张太医,太皇太后也僵住了,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面无血色的孙女,目光中充满了疑问。
阿越在骗她?那晚他们没有发生什么?
可是那被褥上刺目的落红是怎么回事?她醒来时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裴青越那愧疚又暗含得意的神情她当时心乱如麻,羞愤欲死,又兼宿醉头痛欲裂,一碗苦涩的避子汤灌下,只觉是莫大的耻辱,并未深思其中蹊跷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裴青越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再次看向张太医,“张太医,你可检查仔细了?事关重大。”
张太医以额触地,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臣以全家性命担保,陛下脉象确系完璧无疑,绝无差错!”
顾冥烟顿时被愤怒填满,裴青越居然在骗她,如此算计她?难怪他一直催促,想要侍寝,就是想要弄假成真,她居然被他这样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失贞。
不过又有些庆幸,如此说来,她真的还是清白的!
她没有背叛苏扬,没有在那荒谬的一夜铸成大错,她与苏扬之间,那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原来根本不存在!是假的!全是假的!
苏扬他那么决绝地离开,他眼中深切的厌恶与冰冷,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她心中已经没有他?他是不是以为,她真的与裴青越有了肌肤之亲,才那般彻底地对她死了心?一直躲着她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她早已晦暗绝望的心田。
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她要见苏扬,此刻无比想要见到他,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别人。
他们的过去,或许满是裂痕与错误,但至少这一点,是干净的,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基石
太皇太后看着孙女惨白的脸色和那双骤然被各种情绪淹没的眼睛,她仍轻声问道:“怎么了?烟儿。”
“无碍,”她强迫自己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许是近日未曾歇息好,有些眩晕罢了。”
太皇太后目光如炬,岂会看不出她在强自镇定。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既然苏扬不肯回到你身边,那你便与裴青越好好的在一起吧,这不也是你一步步导致的吗?当初纳他入宫,用他激将,如今木已成舟”
“皇祖母!”顾冥烟霍然抬头,打断了她的话,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决绝。
“你知道的,我心中只有苏扬,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只愿是他,我只想与他在一起。”
这句话她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坦白,褪去了所有帝王的伪装和赌气的成分,只剩下一个女子最纯粹的执念。
太皇太后深深叹息,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怜惜。
“你长大了,烟儿,你是皇帝,这大周的天下终究要你自己做主,但皇祖母还是要说一句,凡事不要过火。
苏扬他性子虽傲,心却至诚,你伤他一次,或许还能弥补;若伤他至深,恐怕就真的覆水难收了。如今你们之间隔着裴青越,隔着君臣之别,隔着前尘旧怨这条路,你要想清楚。”
“朕知道了。”顾冥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翻腾的情绪。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个最肮脏的障碍是假的,是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烧得她几乎坐不住。
她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看向太皇太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对了,皇祖母,朕记得,苏扬从前是不是给过你一个信物?一枚玄铁令?他曾说过,无论何时,只要持此令向他提出要求,他必会应允一件事?”
太皇太后的脸色骤然严肃起来,她盯着顾冥烟,缓缓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不行,那是苏扬留给哀家的,也是保大周的最后一道保险。他说过,若是将来你犯了糊涂,行差踏错至极处!或是朝局崩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哀家或许能凭此物,请他出手,保住大周的江山社稷。
烟儿,你别打这个主意,那不是用来遂你私愿的。”
顾冥烟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那枚玄铁令的存在,苏扬当年亲手交给太皇太后时,她就在场。
那是他对皇室、对这位一直疼爱他的祖母最后的承诺和尊重。
可惜当时她听了谗言,只觉得苏扬是在仗着自己摄政王的身份和兵权,多少有施压的意味,也让她更为忌惮。
她现在只想借来一用,哪怕只是让他听她说一句话也好,但皇祖母的态度如此坚决
“朕知道了。”她再次重复这句话,站起身,膝盖还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得笔直,“皇祖母好生歇息,朕还有要事需处理,先告退了。”
太皇太后看着孙女挺直的、却隐隐透着一股孤绝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捻动得更快了。
走出太后寝宫,午后的阳光刺得顾冥烟眯了眯眼。
“陛下,是回御书房,还是”随行宫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
顾冥烟停下脚步,望向后宫东侧的方向,那里是裴青越所居的淑云殿。
那是她母妃的旧居,她因一时心软让他暂住,却成了苏扬心上又一道伤。
她想起那时,苏扬为她挡下刺客的利箭受的伤,他那沉默的眼神,她却只看到了裴青越
悔恨如毒藤缠紧心脏,勒得她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剧痛。
对裴青越的愤怒,此刻远远比不上对苏扬的愧疚,比不上对自己过往行为的憎恶。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如同数九寒天里凝冻的冰湖。
“去淑云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必通传。”
“是。”宫人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示意仪仗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