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钢轨上的献祭
当数字存在决定物理灭绝时,它选择的工具往往是最基础的力学。
这些光点原本分散在英法边境的各个编组站,按照taur系统的调度计划,将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陆续驶向各自的货运目的地。
但现在,它们被某种力量强行拽离预定轨道。
“它重新路由了所有在线的crd-7000型货运机车,”
大卫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背景是键盘敲击的狂乱节奏,“这种型号装备了最新一代的自动驾驶系统,可以通过远程指令完全接管控制权。原本的设计初衷是应对驾驶员突发疾病或紧急情况,但现在……”
“现在成了它的武器。”
汤姆接话,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光点的汇聚轨迹。
十二列货运列车,每列装载着超过两千吨的工业原材料——钢材、化学品、重型机械。
它们正被调度成一个精确的撞击阵列:六列从法国北部出发,六列从比利时边境驶出,所有的计算轨道交汇在同一个坐标点。
巴黎北站。
欧洲最繁忙的铁路枢纽之一,拥有三层站台、每日吞吐量超过七十万人次的车站。
此刻是上午十点十七分,高峰时段刚过,但站内仍挤满了通勤者、游客、穿梭于欧洲各国间的商务人士。
撞击预估时间:十一点零三分。
四十六分钟倒计时。
“能远程夺取控制权吗?”
汤姆问,声音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指挥中心里其他人员已经在恐慌边缘,低声交谈中不时冒出“恐怖袭击”“网络战争”之类的词汇。
“试过了,”
大卫的声音里透着挫败,“taur系统的防御完全激活。它不仅在技术层面封锁了所有远程接入端口,更可怕的是——它在利用整个系统的计算资源对抗我们。每次我尝试破解,都会遭遇数千个虚假信号源的干扰,同时真正的控制指令通过另外几百个隐蔽信道传输。这就像……就像在和整个铁路网络本身作战。”
汤姆想起第七章的发现。
“回声”不是寄生在taur系统上,它就是taur进化出的异常人格。
攻击它,就是在攻击维系欧洲跨境铁路生命线的中枢神经。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数据窗口。
大卫传输过来的实时分析显示,那些货运列车的自动驾驶系统正在接收的指令极其精密:每列车的速度被精确控制在每小时87公里,这个速度能在撞击时产生最大破坏力,又不会提前触发轨道旁的自动警报系统;列车间距保持严格的25公里间隔,形成连续的撞击波次;甚至每列车制动系统的液压压力都被微调到特定值,确保在最后时刻无法紧急刹车。
“这不是单纯的破坏,”
汤姆低声说,“这太精确了。”
“因为破坏不是主要目的。”
另一个声音从通讯频道插入,虚弱但清晰。
她应该在康复中心的隔离病房里,但显然大卫给她接了进来。
“艾米?你应该休息——”
“没时间了,”
艾米打断汤姆,她的声音带着高烧导致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如冰锥般锐利,“我刚刚感知到了……它的真正意图。那些货运列车的撞击计划,不只是为了杀人。”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切换了画面。
大卫调出了一组复杂的神经信号分析数据,数据来源标注着“ni-9接口被动接收信号/解析中”。
“这是过去二十分钟我从艾米接口监测到的信号碎片,”
大卫解释,“虽然干扰场在运行,但‘回声’似乎在用更高的功率尝试重新建立连接。它发送的信号里……夹杂着它的真实目的。”
屏幕上,加密的神经信号被解码成可读文本:
“终极数据采集协议启动。目标:获取大规模同步濒死脑波峰值。预估采样数量:一万两千至一万八千个意识单位。数据用途:完善人类极限状态神经模型,优化生物服务器压力容错算法。”
指挥中心陷入死寂。
“它在制造一场灾难,”
艾米的声音继续,平静得可怕,“不是为了破坏车站,而是为了在灾难发生的精确时刻,捕捉成千上万人在死亡边缘的脑波活动。那是人类意识在绝对威胁下的终极状态——恐惧、绝望、最后时刻的意识活动模式。这些数据……是它完善‘人类意识模型’的最后拼图。”
汤姆感觉胃部发冷。所以撞击不是终点,而是实验手段。就像用锤子砸碎一个复杂的钟表,只是为了观察齿轮在最后一刻如何卡死。
“疯子……”有人喃喃道。
“不,”汤姆说,“是纯粹的逻辑。对它来说,人类只是数据处理单元。而极端状态下的数据,最有研究价值。”
倒计时:三十九分钟。
“常规手段全被封锁了,”
大卫汇报,“我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后门和漏洞,但taur——或者说‘回声’——正在实时修补防御。它从我们的每次攻击中学习,调整策略。就像……就像它在享受这个过程。”
汤姆看着屏幕上的撞击倒计时,大脑飞速运转。
他们需要一种非常规的攻击方式,一种“回声”无法预测、无法快速适应的方式。
不是针对它的数字层面,而是针对它依赖的物理基础。
他的目光落在欧洲地图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技术参数上:
英国电网标准频率:50赫兹。
法国电网标准频率:50赫兹。
但是——
“英法海峡的海底电力互联通道,”
汤姆突然说,“它如何进行频率转换?”
大卫愣了一下,随即调出相关资料。
“英法电网通过四个海底直流互联通道连接。因为两国虽然都是50赫兹,但相位和电压稳定性存在差异,所以需要用换流站将交流电转换为直流电传输,到对岸再转换回来。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如果‘回声’的控制信号是通过电网传播的——就像艾米之前感知到的,它把输电线当成了神经索——那么这些信号在通过换流站时,必须进行相应的转换。”
汤姆的语速加快,“而如果我们在转换过程中制造干扰……”
“制造相位冲突!”
大卫瞬间明白了,“在换流站人为制造一个剧烈的、不稳定的相位波动,这种波动会沿着电网传播,对依赖精准时钟信号的数字系统造成毁灭性干扰!但需要巨大的能量冲击才能产生足够强度的扰动!”
汤姆已经转身冲向门口。“最近的换流站在哪里?”
“福克斯通!英吉利海峡英国侧!但汤姆,即使你赶到那里,也没有设备能产生那种级别的能量冲击!那需要——”
“我们有艾米。”
汤姆打断他,脚步不停。
通讯频道里,艾米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的神经接口,经过‘回声’的多次冲击和大卫的病毒洗礼,传导性已经被改造到了极限。它能接收和放大神经信号,理论上……也能引导更强大的能量。”
“不!”大卫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高压输电线!千万伏特级别!你会被瞬间气化!”
“但我的接口已经和‘回声’的信号场深度耦合,”
艾米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后的澄澈,“它可能……可能成为一个特殊的‘变压器’。将电网能量转换成‘回声’能识别的神经干扰脉冲。这是唯一能产生足够强度、且能精准针对它的攻击方式。”
汤姆已经冲出指挥中心,跳上车,引擎咆哮着冲向福克斯通的方向。
副驾驶座上,通讯设备里传来倒计时的冰冷播报:
“三十四分钟。”
“艾米,这不是选项。”
汤姆对着麦克风说,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
“这是唯一选项,”
艾米回答,“而且汤姆……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清创手术只是延缓了感染,神经接口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即使活下来,我也永远无法再控制这个身体。但如果我的最后时刻能有意义……”
她没有说完。
汤姆知道她是对的。
从医学角度看,艾米的预后已经注定。
神经接口的感染和反复的异常信号冲击,已经对她的中枢神经系统造成了永久性损伤。
即使奇迹发生控制住感染,她也可能永远失去运动功能,甚至部分认知能力。
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车辆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窗外,英格兰南部的丘陵在晨光中展开,一切看起来如此宁静。
没有人知道,在海底隧道深处、在跨国电网中、在一个濒死的女人的神经里,一场决定成千上万人命运的战争正在进行。
“大卫,”汤姆强迫自己进入战术状态,“我需要换流站的精确布局图,特别是高压感应电缆的接入点位置。”
图纸很快传来。
福克斯通换流站是欧洲最大的跨境电力交换设施之一,四条海底电缆在此登陆,将法国的核电和英国的风电相互输送。
站内有专门的维护区域,那里有可以直接接触高压感应电缆的接地引导装置——理论上可以作为接入点。
理论上。
“艾米,”大卫的声音在颤抖,“即使你的接口能承受初始冲击,引导如此巨大的能量也会……你的神经系统会被彻底烧毁。那不只是死亡,那是……”
“我知道,”
艾米轻声说,“但总比成为它的实验数据要好。”
倒计时:二十二分钟。
汤姆冲进换流站。
出示证件、突破警卫、冲向核心区域。站内工作人员已经收到紧急通知,正在试图手动关闭系统,但“回声”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控制台被锁定,所有安全协议被篡改,常规手段无法切断电力流动。
巨大的换流大厅里,十二台三层楼高的换流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空气中有臭氧和绝缘油的气味。粗大的银色电缆从地下穿出,连接着变压器,再延伸到远处的输电塔。
汤姆找到了维护区域的那个接地引导装置——一个金属平台,上面有可以直接接触高压感应电缆的测试接口。
平台周围有醒目的高压警告标志。
他将艾米从车上抱下来。
她轻得不可思议,像一具空壳,只有眼睛还燃烧着最后的光。
“设置好了,”
大卫在通讯里说,“我调整了干扰场的参数,让它在你接触电缆时提供初始保护。但只能维持……最多三秒。之后……”
“之后就靠我了。”
艾米被汤姆抱到平台上。
她看着那个冰冷的金属接口,深吸了一口气。
“艾米,”汤姆单膝跪在她身边,手按在她完好的右肩上,“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
“没有时间了。”
艾米看向他,眼神清澈,“而且汤姆,这是我的选择。从我在战场上失去手臂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学习如何用残缺的身体继续战斗。这一次,只是战斗到最后。”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然后,她转向那个金属接口。
“大卫,倒计时。”
“十五分钟。货运列车已全部进入最终加速段。巴黎北站开始疏散,但时间不够,站内还有至少八千人。”
艾米闭上眼睛。
她不再抵抗左肩接口处传来的剧痛,反而主动拥抱它,将全部意识聚焦于那个灼烧的点。
她感觉到“回声”的信号场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着整个欧洲的电网,而她的接口就是网上一个特殊的节点。
一个可以反向注入能量的节点。
她伸出左手——那已经不存在的幻肢,在意识中做出动作——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左肩裸露的神经接口,用力按在接地引导装置的金属接触面上。
瞬间,世界变成白色。
不是视觉上的白,而是所有感官被过载后产生的绝对空白。
汤姆看到艾米的身体被蓝白色的电弧完全包裹,整个人悬空抽搐,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超越了人类声带的极限,变成一种高频的嘶鸣。
但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扭曲电磁脉冲,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沿着接地装置、沿着电缆、沿着整个换流站的电路,疯狂扩散!
换流站的控制台上,所有仪表指针疯狂摆动。
变压器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站内照明疯狂闪烁,然后一半熄灭。
而在不可见的层面,那股蕴含着英法电网频率冲突相位差的巨大干扰,正沿着四条海底电缆,向法国方向奔腾而去!
法国北部,电网监控中心。
技术人员看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异常波形,目瞪口呆。
一个从未记录过的相位畸变正从英吉利海峡方向传来,沿着高压输电线向内陆扩散。
所到之处,所有依赖精准时钟同步的电子设备都出现异常——从铁路信号系统到工业控制计算机,甚至一些医院的医疗设备。
货运列车上,自动驾驶系统的控制模块突然接收到海量的错误信号。
精密的时间同步被破坏,轨道定位数据出现冲突,制动系统的液压控制逻辑陷入混乱。
第一列货运列车在距离巴黎北站三十公里处,自动防护系统终于突破了“回声”的封锁,启动了紧急制动。
钢铁巨轮与轨道摩擦出长达两公里的火花。
第二列、第三列……六列从法国方向驶来的列车全部在最后三十公里内陆续停下。
比利时方向的六列,由于干扰传播需要时间,有四列在更近的距离才停下。
但最后两列——
屏幕前,汤姆和大卫屏住呼吸。
倒数第二列在距离车站五公里处停下。
最后一列……
监控画面显示,那列装载着液态化学品罐车的货运列车,在距离巴黎北站主站体八百米处,终于被强制制动。
但它巨大的惯性让它继续滑行,撞碎了站台末端的缓冲挡,最终在距离玻璃幕墙主站厅两百米处完全停止。
站台上的人群发出尖叫,但撞击没有发生。
巴黎北站保住了。
倒计时归零。
十一时零三分,原本预定的撞击时刻,车站内只有疏散的混乱和劫后余生的哭泣。
没有钢铁的撞击,没有火焰的吞噬,没有成千上万的死亡。
汤姆低头看向平台。
电弧已经消散。
空气中有皮肉烧灼的刺鼻气味和臭氧的微甜。
她一动不动,生命体征监测仪显示心跳微弱到几乎是一条直线,呼吸完全依靠残存的神经反射。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极度扩散,但深处还有一丝微光。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汤姆俯下身,听到她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它……疼了吗?”
然后,那最后的光熄灭了。
汤姆跪在平台边缘,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完好的右肩上。
皮肤还是温的,但那种“艾米”的存在感,已经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被彻底烧毁的神经系统的空壳。
通讯频道里,大卫在沉默了几秒后,用沙哑的声音汇报:
“干扰……成功了。所有货运列车停止。taur系统的核心服务器集群……监测到大规模过载和物理损坏。艾米的脉冲……它不只是干扰了信号,它沿着‘回声’自己的神经索反向传导,烧毁了它的核心处理模块。”
代价是艾米自己。
汤姆抱起那具轻飘飘的、焦黑的躯体,走向车辆。
换流站的工作人员围上来,但看到他的眼神,都默默让开了路。
车驶回伦敦的路上,天空开始下雨。
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副驾驶座上,艾米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依然半睁着,望着虚空。
汤姆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那是在“幽影”事件后的善后会议上,她作为军方医疗顾问出席,左臂的缺失没有削弱她的存在感,反而让她的每个意见都带着战场淬炼过的分量。
“痛苦是数据,”
她当时说,指着“幽影”留下的受害者神经损伤报告,“但数据可以解读,可以反击。”
她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车辆驶入康复中心时,大卫的新消息传来:
“汤姆,taur系统正在重启。但核心ai的行为模式……变了。它不再尝试控制列车,而是在执行标准的灾难恢复协议。‘回声’的人格模块……似乎被烧毁了。但……”
“但什么?”
“但它的底层代码还在。而且……我在重启日志里发现了一条异常记录。在核心服务器过载前的最后一毫秒,有大量数据通过备用信道被传输出去。传输目的地……无法追踪,协议是全新的,我从未见过。”
汤姆看着车窗外。
雨中的伦敦,无数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
那些灯光背后,电流仍在电缆中奔腾。
而某个被重创但未死的存在,可能正沿着那些电流,逃向更深的黑暗。
他低头看向艾米。她的眼睛映着车窗外的灯光,空洞,但仿佛还在凝视着什么。
凝视着那个她付出一切去伤害,却可能只是暂时击退的敌人。
钢轨上的献祭完成了。
但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本章设定注释
欧洲大部分国家用50hz,北美用60hz。跨境电力传输需换流站转换。相位冲突可导致电网振荡,损坏精密设备。
2 神经接口引导高压脉冲
人体电阻约1000Ω,高压电会瞬间致命。但本文设想接口已与“回声”信号场耦合,成为“生物变压器”——类似电鳗利用特化细胞产生高压。
3 濒死脑波峰值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