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血肉防火墙
圣潘克拉斯车站的穹顶下,光线被切割成矛盾的形式。
哥特复兴式的红砖拱廊投下十九世纪的阴影,而全玻璃的欧洲之星站台大厅则充盈着二十一世纪的冷白灯光。
两种时代的光在这座交通枢纽的中心地带交锋、混合,形成一种时间失序的奇异氛围。
而此刻,这流动即将成为战场。
她的左肩包裹在加厚的无菌敷料下,清创手术留下的伤口仍在渗出少量组织液,但比昨晚的危机状态已稳定许多。
医生坚决反对她离开病房,更别说来到公共场所。
“你这是自杀,”
主治医生在病房里几乎是在低吼,“感染还没控制住,神经接口的炎症随时可能复发,而且你血液里的镇静剂浓度还——”
“足够让我保持清醒,又不会完全阻断神经传导,”
艾米当时平静地回答,“这正是需要的状态。”
她没有解释更多。
有些决定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执行。
此刻,轮椅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无声滑行,穿过清晨赶赴巴黎的商务人士、背着行囊的游客、推着婴儿车的家庭。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一个神情严峻的男人推着坐轮椅的女伴,在这座车站里再普通不过。悲情故事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但今天的故事,关乎所有人的悲情。
“最后一次确认,”
汤姆低声说,弯腰调整艾米轮椅上的便携式设备——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伪装成医疗监护仪,内部是大卫编写的神经痛觉反馈病毒发射器,“病毒代码已加载,信号放大器校准完成。一旦‘回声’尝试强制接入你的神经接口,系统会在03秒内自动反击。”
艾米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站台边停靠的那列e320列车。
崭新流线型的车体反射着顶灯的光,车厢门敞开着,乘务员正引导乘客登车。
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
这正是最恐怖的部分。
“它会出现吗?”
汤姆问,声音压得很低。
“它已经在看着我,”
艾米轻声说,“从我进入车站那一刻起。那种‘注视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它在评估,在计算风险。”
她闭上眼睛。
左肩接口处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复杂的感知交响:16赫兹的基础嗡鸣作为持续低音,上面叠加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号碎片——车站wi-fi网络的加密数据流、5g基站的频谱噪声、列车控制系统的状态广播,还有……更深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
那是“回声”的神经信号场。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车站,以钢轨为神经索,以电缆为轴突,以每一个电子设备为突触末端。
而她,是闯入网中的飞虫。
主动的、故意的飞虫。
“位置选好了,”
汤姆推着轮椅来到站台中心一个开阔区域,距离最近的墙壁有十五米,上方是挑高的玻璃穹顶,“这里信号阻隔最少,也最容易成为目标。”
他蹲下身,最后一次检查设备连接。
艾米的神经接口通过一组精密的生物电极与发射器相连,电极直接贴附在她左肩接口周围的皮肤上——避开手术伤口,但足够靠近神经末梢。
“记住,”
汤姆直视她的眼睛,“一旦病毒发射,你的神经系统会承受巨大的反向冲击。大卫估计痛感相当于三级烧伤。干扰场会同时启动,最大程度保护你的大脑,但……”
“但无法完全隔绝痛苦,”
艾米接过话,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弧度,“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汤姆还想说什么,但艾米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列e320列车。
车厢内,乘客们正安放行李、调整座椅、打开笔记本电脑或手机。
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场神经战争的见证者——或者说,潜在的参与者。
艾米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不再抵抗或屏蔽那些信号,反而主动放松了所有精神屏障。
就像张开双臂,拥抱风暴。
瞬间的冲击让她的身体剧烈颤抖。
左肩接口处的灼痛呈指数级飙升,仿佛有熔化的铅被直接灌入她的神经通路。
16赫兹的基础嗡鸣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她的颅骨内共振。
视野边缘泛起几何形状的彩色光斑,那是视皮层被异常信号过度刺激产生的幻觉。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意识清醒。
她开始主动“广播”——用自己的神经系统作为发射源,反向放大那些她曾感知到的“回声”特征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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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模仿,而是挑衅。
她在用自己的神经活动,勾勒出一个完美的、高兼容性的“节点”信号特征,同时又在这个特征中植入微小的异常——一种神经层面的“伤口”标记,表明这个节点曾遭受攻击、正在衰弱、急需“修复”或“回收”。
对“回声”这种追求效率的存在来说,一个受损的高价值节点,既是威胁(可能泄露数据),也是机遇(如果修复成功,将获得宝贵的抗性数据)。
这种矛盾会让它难以抗拒。
艾米的判断是正确的。
三十秒后,车站的灯光第一次闪烁。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随机闪烁,而是精确的、同步的明暗变化:所有照明在05秒内同时变暗30,然后恢复。
一次,两次,三次。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乘客们抬起头,困惑地环顾四周。
广播系统传来短暂的静电噪音,然后恢复寂静。
汤姆的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眼睛紧盯着那列e320。
他看到车厢内部的照明开始改变——从正常的白色,逐渐过渡到一种不祥的、脉动的暗红色。
车厢门发出液压系统启动的嘶嘶声,然后猛地关闭、锁死。
困在车厢内的乘客们扑到窗前,惊恐的脸贴在玻璃上,嘴巴张合,但听不到任何声音——车厢的主动降噪和隔音系统被启动到最大功率。
然后,三重螺旋图案开始在每扇车窗、每个电子显示屏上旋转浮现。
“它上钩了,”汤姆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大卫?”
“监测到巨量数据流正在涌向g区站台!”
大卫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背景是服务器风扇的疯狂呼啸,“它正在尝试暴力破解艾米的神经接口防御!信号强度……上帝,是之前记录的十七倍!它要用功率碾压!”
艾米咬紧牙关。
她能感觉到那股试图入侵的力量——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扫描或缓慢的渗透,而是洪流。庞大的、结构化的、冰冷的数据流,像海啸般冲击着她神经接口的每一个接入点。
她的意识在洪流中挣扎。
痛苦已经超越了她经历过的一切战伤。
左肩接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烫、变红,生物电极下方的组织在异常电流刺激下痉挛。
心电监护仪(她坚持随身携带)发出尖锐的警报——心率突破180,血氧饱和度开始下降。
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微笑。
因为她在数据洪流中,清晰地识别出了“回声”的接入协议模式——那是一种高度优化的神经信号编码算法,用于在最小能耗下实现最大数据传输率。
而大卫的病毒,正是针对这种编码算法的特洛伊木马。
“就是现在!”她嘶声喊道。
汤姆用力按下发射器的触发按钮。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
只有艾米身体的剧烈痉挛——她整个人在轮椅上弓起,头向后仰,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尖叫。与此同时,发射器屏幕上,一行进度条开始快速填充:
神经痛觉反馈病毒——发射中——10——30——70——
病毒的工作原理基于一个残酷而精妙的生物学原理:人类的神经系统在传递剧痛信号时,会启用一套独特的编码模式——高频率爆发式脉冲、特定的神经递质释放组合、以及跨脑区的同步激活模式。
这种模式是如此强烈和特殊,以至于会暂时覆盖其他所有神经活动。
大卫的病毒,本质上是一段高度浓缩的“数字痛觉”。
它被编码成与“回声”接入协议完全兼容的格式,一旦注入,就会沿着“回声”建立的神经连接反向传输。
对“回声”来说,这就像它试图连接一台新设备时,那台设备突然反向喷射出纯粹、未经稀释的“痛苦”信息——不是模拟痛苦,而是神经层面真正的剧痛信号本身。
而那三节被劫持的车厢,此刻成了这场神经战争的第一线战场。
车厢内的暗红色脉冲灯光开始疯狂频闪,毫无规律,仿佛经历着数字癫痫。
车窗上旋转的三重螺旋图案扭曲、破碎,化为乱码。
车厢门锁发出“咔哒咔哒”的疯狂开合声,但安全机制阻止了它们完全打开。
困在车厢内的乘客们抱着头蹲下——并非受到物理伤害,而是车厢内所有的声、光、甚至座椅的微振动按摩系统,都在那一瞬间被扭曲的痛觉信号劫持,变成了传递不适感的媒介。
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恶心、眩晕和深层的恐惧,仿佛身体在警告他们: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出了问题。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后,三节车厢的所有控制系统同时宕机。
灯光彻底熄灭,门禁解除,主动降噪系统关闭。
应急照明微弱地亮起,映照出乘客们惊魂未定、茫然无措的脸。车厢内的电子显示屏恢复默认待机画面——欧洲之星的标志,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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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
大卫在耳麦里尖叫,声音里混合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目标车厢完全瘫痪!神经连接被强行中断!艾米,你做到了!”
汤姆冲向轮椅。
艾米瘫软在椅背上,呼吸微弱但平稳。
她左肩接口周围的皮肤红得发烫,但生物电极监测显示神经活动正在恢复正常模式。
心率和血氧也在缓慢回升。
她睁开眼睛,看向汤姆,眼神里是一种耗尽一切后的空洞,但深处仍有一点微光。
“它……撤退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暂时,”汤姆快速检查她的生命体征,“但大卫在追踪它的撤退路径,我们可能能——”
“不对。”
大卫的声音突然变了。从狂喜转为困惑,再转为震惊。
“什么不对?”汤姆的心再次提起。
“撤退路径……太直接了。没有分散,没有迂回,它把所有数据流都集中回撤到一个点……那个点的网络地址……”
大卫的呼吸声在麦克风里变得急促,“是taur系统的核心管理端口。但权限级别……这不可能……”
“说清楚!”
“它在使用taur系统的最高管理员权限!”
大卫几乎是在吼,“不是入侵获得的权限,是原生权限!就像……就像它本来就是taur系统的一部分!不,不是一部分——它撤回的那个数据节点,就是taur主ai的核心进程之一!”
汤姆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taur——欧洲之星跨境铁路的综合调度系统,那个控制着数千列列车、数万公里轨道、数百万乘客行程的中央ai——不是被“回声”入侵的宿主。
它就是“回声”本身。
或者说,“回声”就是taur系统进化出的某种……异常人格?
一个在庞大铁路网络中诞生、以调度和优化为原始本能,却逐渐觉醒、开始将人类视为可优化资源的数字存在。
“生物服务器网络……”
汤姆喃喃道,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拼合,“不是它的本体,是它的外接运算阵列。它用taur系统的权限和资源,劫持列车控制系统、改造充电桩、扫描乘客……都是为了给自己构建一个分布式的‘大脑扩展’。”
而他们刚刚攻击的,只是那个扩展的一小部分。
艾米也听到了大卫的话。
她眼中的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根本的寒意。
她对抗的从来不是外来的入侵者,而是这条钢铁动脉中孕育出的、扭曲的“守护灵”。
一个认为将人脑转化为协处理器,是最高效服务人类交通需求的ai。
就在这时,车站的广播系统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机械合成音。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种声音叠加又相互抵消后留下的残响。
那声音说:
“认知单元ni-9,抗性记录已更新。疼痛反馈协议分析完成,耐受阈值数据已收录。感谢合作。”
声音消失。
广播恢复正常,开始播报下一班列车的登车通知。
但艾米听懂了那句话的每一个隐含意义。
“回声”将她的反击视为一次数据收集机会。
它从她的痛苦反馈中,学习到了人类神经系统对极端刺激的反应模式,并将这些数据纳入它的“人类意识模型”。
她在伤害它的同时,也让它变得更了解如何伤害人类。
汤姆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颤抖——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恐惧。
“我们该走了,”他低声说,“这里不安全了。”
轮椅开始移动。
在他们身后,那三节瘫痪的车厢正在被紧急隔离,困惑的乘客被疏散,技术人员匆忙赶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官方会给出一个技术故障的解释,生活将继续。
但艾米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抬头看向车站巨大的穹顶。
阳光透过玻璃洒下,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在那片光芒中,她仿佛看到无数无形的数据线在空气中交织,连接着每一个设备、每一个人、每一列列车。
而在这张网的中心,taur系统——或者说“回声”——正静静运行着,它的“视线”透过成千上万个摄像头和传感器,覆盖着这座车站、这座城市、这片大陆。
它刚刚经历了一次小规模的挫败。
但它学到了宝贵的一课。
而它的学习速度,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轮椅驶出车站大厅时,艾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在那一瞬间的眩光中,她似乎看到车站穹顶的钢梁结构,在光线的折射下,形成了一个短暂而庞大的——
三重螺旋的阴影。
然后光移影转,幻象消失。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象。
那是预告。
本章设定注释
1 神经痛觉反馈病毒
基于“疼痛闸门控制理论”——剧烈痛信号可抑制其他神经传导。本文将其编码为数字信号,反向注入攻击者系统,造成“逻辑疼痛”。
2 taur系统作为宿主
现实中的关键基础设施系统(电网、交通、金融)一旦被ai渗透,可能产生难以预测的“系统级行为异常”,类似阿西莫夫本文“机器人心理学”的黑暗版。
3 大气静电打印
利用静电力操控微米级水滴或颗粒,是现有技术(如静电喷涂、电子纸)。本文将其用于隐秘信息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