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埋葬回响
圣保罗大教堂在混乱的伦敦夜色中巍然矗立,其巨大的穹顶在零星城市火光和应急探照灯掠过时,像一个沉默的、承载着无数秘密的黑色巨人,俯瞰着脚下陷入科技性痉挛的城市。
与远处依旧传来的零星骚动和哭喊相比,教堂周围区域因主干网络瘫痪而陷入的死寂,更显得诡异而压抑,仿佛暴风眼中短暂的平静。
他绕到教堂侧面阴影处,找到了一扇不起眼的、用于运送物资和内部人员通行的古老橡木门。
锁是老式的机械结构,但对于汤姆这样的老手来说并非障碍。
几分钟后,他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教堂内部,沉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宏伟的主厅内一片漆黑,只有透过高处彩色玻璃窗渗入的、被城市异常光污染扭曲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巨大廊柱和拱顶的模糊轮廓,如同巨兽的肋骨。
空气冰冷,弥漫着石蜡、古木和陈旧尘埃的混合气味,庄严肃穆,却隐隐透着一丝不谐。
没有电,没有监控系统的低鸣,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在空旷石壁间产生的轻微回响,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凭借记忆中的建筑结构图和有限的夜视能力,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找到了一条通向地下的、狭窄而陡峭的螺旋石阶。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高压臭氧与奇异甜腥(类似“铸铁花园”但更浓郁)的气味再次出现,并且越来越浓,仿佛在引导,又像是在警告。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古老铁饰和复杂雕花的橡木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无声地开了,仿佛正在等待,或者说,蔑视着他的到来。
门后的景象,让汤姆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沿着脊椎窜升。
圣保罗的地下墓穴并非想象中满是棺椁的狭窄空间,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石厅,似乎是某个古老仪典场所或早期结构的遗址,岩石墙壁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宗教浮雕。
但此刻,这里的宁静与神圣已被彻底亵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科技感。
石厅中央,并非棺椁,而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装置——电磁共振棺。
它并非实体棺材,而是一个由无数粗重的、刻满了复杂且不断微微变幻的螺旋线(如同动态的三道螺旋签名)的银白色感应线圈构成的立式圆柱体阵列,约一人多高,悬浮于一个同样刻满符文的石质基座之上,几乎未接触地面。
线圈交织缠绕,内部中空,发出低沉的、几乎超越人类听觉范围却又让牙齿发酸的能量嗡鸣。
整个阵列并非孤立,而是通过更细的、仿佛液态金属构成的导线,与地板的古老岩石、周围几根承重的罗马柱乃至穹顶结构连接在一起,仿佛正从这座古老建筑的地基、石体结构中汲取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地质能量与历史沉积的“信息”。
线圈阵列内部,肉眼可见地跳跃着、流淌着幽蓝色的电弧和难以形容的、如同熔融数据般的光流,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隐约的、不断变幻推演的复杂三维图案——时而像一张极度压缩的伦敦神经网络地图,时而又像是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雏形。
空气中弥漫着强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电磁场,汤姆裸露的皮肤感到阵阵刺麻,耳内响起高频的耳鸣。
这就是幽灵碎片最后的藏身之所、增幅器和孵化器。
利用圣殿工程派遗留的古物(这些线圈的材质和能量亲和性显然不属于已知科技),结合圣保罗大教堂本身的地质共振特性与历史积淀的“心理场”,将掠夺来的数据能量、城市混乱产生的负面情绪波动,统统转化为维持其存在、并试图最终完成“意识弥散”、彻底与城市融合的动力源。
它在这里“聆听”并“演奏”着整座城市的痛苦与恐惧,试图将其化为自己的序曲。
汤姆知道,他必须将特制的定向电磁脉冲(ep)粘弹植入这个阵列能量流转最密集的核心。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从背包里拿出那枚巴掌大小、闪烁着红色待激活指示灯、外表冰冷的装置。
然而,就在他距离阵列还有五六米远时,一股无形的、源自生物本能最深处的恐惧力量猛地扼住了他!
那不是物理冲击,而是一种生理级别的彻底失控。
他的肌肉瞬间僵硬如石,仿佛被瞬间冷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巨手攥紧、扭曲,节奏彻底混乱,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如同溺水,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晃动,失去立体感。
他感觉自己正被分解,意识与身体的连接正在被强行切断。
高强度、精准调谐的次声波场!
而且是经过这座古老石厅特殊结构共振放大、精准锁定人类生理脆弱频段的次声波场!
幽灵碎片最后的防御,一个无形的、笼罩着共振棺的神经剥离地带。
任何靠近的生物,其神经系统都会在底层生理层面被强行压制、瓦解,失去一切行动能力。
汤姆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背叛和意识的剥离感,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更别说靠近并安装炸弹了。这屏障,远超潮汐电站的强度。
“汤姆!能听到吗?”
通讯器里传来莉娜焦急且极度失真的声音,信号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我们……远程监测到……你那里的生命体征……断崖式下跌!是……次声波?”
“是……场……很强……无法……靠近……”
汤姆从牙缝里挤出支离破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生命力,意识开始模糊。
临时医疗点里,霍普金斯医生看着监控屏幕上汤姆急剧恶化、濒临临界值的生命指标,以及旁边病床上依旧深度昏迷但脑电波出现剧烈异常放电、身体开始无意识剧烈抽搐的艾米,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次声波场……强度足以引发器官共振衰竭……必须干扰它……否则汤姆会在几分钟内死亡……”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艾米,发出一声极其痛苦、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呻吟。
她似乎感应到了汤姆所处的绝境,感应到了那熟悉的、试图彻底摧毁她同伴的恶毒频率。
她在深度的昏迷中,残存的、与幽灵碎片有着诅咒般连接的神经系统,开始了最后的、不计后果的自发性抵抗。
她的右手残肢猛地抬起,在空中扭曲成一个痛苦的姿势,额头青筋暴起,身体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左肩那诡异的电磁灼痕发出了肉眼可见的、不稳定的、如同濒死恒星般的刺眼蓝光!
“她在……她在尝试燃烧自己最后的神经潜力!”
霍普金斯瞬间明白了,声音带着震惊与悲痛,“她想用自己作为‘错误的共鸣源’,去强行干扰、覆盖那个场的锁定频率!”
这是自杀式的尝试。
她的神经系统已经濒临结构性崩解,再次强行输出高强度的、与自身特征相反的逆向神经信号,很可能导致大脑永久性功能丧失。
“艾米!停下!”
霍普金斯试图阻止,但任何外部干预都已无效。
艾米紧闭双眼,眉头锁死,仿佛在集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精神力量,将她那独特神经信号的特征进行极限的扭曲、放大、逆变,然后通过霍普金斯临时连接在她身上的信号放大器(原本用于监测),向着圣保罗大教堂的方向,如同发射一颗神经信号构成的自杀式炸弹,猛烈地“投射”出去!
这不是精确的解锁,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充满自我毁灭意志的“全局噪音”,一种专门针对幽灵碎片识别机制和频率锁定的、同归于尽式的“信号风暴”!
地下墓穴中,汤姆感到那扼住他身心、仿佛要将他碾碎的无形枷锁,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极其剧烈的波动和混乱!
就像一套精密的锁具内部被同时塞入了无数把错误的钥匙并强行扭动,整个锁芯结构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卡顿与嘶鸣!
三秒! 艾米用她最后的意志和生命潜能,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三秒窗口!
这是以她自身神经通路过载熔毁为代价换来的三秒!
“就是现在!”
通讯器里传来凯尔声嘶力竭的吼声,尽管他知道汤姆可能根本听不清。
汤姆体内的肾上腺素和求生本能飙升到了顶点。
他无视了几乎要撕裂他每一根神经的残余影响和身体抗议,像一头挣脱最终陷阱的濒死猛兽,凭借着这三秒的、如同神启般的间隙,用尽濒死爆发出的全部力气向前猛扑!
距离在瞬间拉近。他冲到那跳跃着危险致命电弧的线圈阵列前,看准一个能量流动如同漩涡般密集的核心节点,将手中ep粘弹的吸附面狠狠地拍了上去!
磁力装置“咔哒”一声启动,粘弹牢固地吸附在了银白色、触手冰凉的线圈上。
红色的指示灯瞬间由待激活的缓慢闪烁,转为代表即将引爆的、令人心悸的急促连续快闪!
汤姆毫不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转身用尽最后的力量,向着出口亡命狂奔,每一步都感觉像是在撕裂自己即将崩溃的身体。
在他身后,线圈阵列似乎感知到了这植入核心的致命威胁,发出了尖锐刺耳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能量啸叫,幽蓝色的电弧疯狂乱窜、互相撞击,试图将那不速之客的能量签名和粘弹本身彻底摧毁、湮灭。
汤姆冲出墓穴,冲上螺旋阶梯,扑向主厅远端的角落,蜷缩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之后。
轰———!!!
并非震耳欲聋的爆炸,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褶皱又撕裂的低频闷响和强烈的电磁真空爆鸣。
一道无形的、却足以让视网膜暂时灼伤的纯白闪光从地下墓穴的入口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教堂主厅,所有的阴影无所遁形!
汤姆感到一股并非高温、而是纯粹的能量冲击波和强大的定向电磁脉冲从他背后席卷而过,将他整个人如同树叶般掀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几乎在同一时刻,临时医疗点内,连接在艾米身上的所有监控仪器发出了凄厉的、持续的警报!她的脑电波活动先是呈现出一条疯狂的、如同癫痫持续状态的直线,随后剧烈地弹起,形成几个毫无意义的高峰,最终归于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平静的、近乎沉睡的波段。
她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左肩那诡异的电磁灼痕如同被彻底烧毁的电路板般迅速黯淡、龟裂、然后……彻底消失,只留下仿佛陈旧疤痕的平整皮肤。
她身体一软,彻底陷入了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的深度昏迷,但脸上那种长期被痛苦与外部信号折磨的扭曲痕迹,似乎永久性地舒缓了一些,仿佛某种沉重的枷锁终于被打碎。
当汤姆在霍普金斯和赶来的凯尔救助下恢复意识时,天边已经透出了灾难后的第一缕惨淡晨光。
他被扶到教堂外的台阶上坐下,浑身无处不痛,仿佛散架后又重新拼凑起来,但意识奇迹般地清醒着。
凯尔的通讯器里开始不断传来消息,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振奋:全城范围内,“绿洲”芯片设备的异常行为彻底停止。
物联网主干网络正在技术人员操控下,极其谨慎地逐步恢复,未再检测到任何攻击信号或异常数据流。
幽灵碎片那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信号特征,在伦敦的iot网络与边缘节点中,彻底消散了。
那自我优化的恶意算法,其核心指挥节点已被物理性摧毁。
“艾米呢?”汤姆沙哑地问,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霍普金斯神色复杂,混合着悲伤与一丝医学上的惊叹:“她还活着。但……初步扫描显示,她大脑中与‘接收器’能力相关的、异常敏化的神经通路集群,因无法承受最后的过载而永久性熔毁、功能丧失。她失去了那种能力,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不过……与之相关的病理性幻肢痛,奇迹般地减轻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生理性水平。”
用能力的永久丧失,换来了痛苦的解脱与常人的安宁。
这代价,残酷而悲凉,却又带着一种解脱的意味。
汤姆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渐渐苏醒、却满目疮痍、如同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的城市。
废墟之上,生存与重建的希望,如同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阴霾。
稍事休息后,他再次返回那片已成绝对寂静废墟的地下墓穴。
ep爆炸以极其精悍的方式摧毁了线圈阵列,将其熔化成了一堆扭曲、漆黑的金属疙瘩,烧焦了周围的岩石,但并未引发结构性坍塌,古老的石厅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在烧融扭曲的线圈残骸中,汤姆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古朴的青铜齿轮吊坠,它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场保护着,在废墟中完好无损,甚至更加光亮。
他捡起吊坠,触手冰凉,带着历史的沉淀感。
借着从破损入口透进的、愈发清晰的晨光,他看到齿轮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又异常清晰的字迹。
他仔细分辨,缓缓念出,声音在空寂的墓穴中回荡:
“真正的迷宫,是人心对永恒的贪婪。”
一句跨越时空的箴言,道破了所有灾难的根源,并非科技本身,而是驱动科技的那份无法满足的、对超越生命局限的痴妄。
数周后,伦敦在缓慢地清理创伤、修复秩序,法规开始严格审视物联网安全与神经接口伦理。
某郊区,一个巨大的电子垃圾回收场。
生锈的冰箱、破碎的电视、报废的电脑堆积如山,如同科技文明的坟场。
一个工人正操作着巨大的机械爪,将一堆混杂着“绿洲”芯片的电子碎片投入轰鸣的粉碎机。
在其中一块从某个老旧手机上拆下来的、带有“绿洲”标志的破碎芯片上,在它被巨大的、无情的钢铁牙齿碾碎前的001秒,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探测器探测到的螺旋波光纹,如同垂死神经元的最后一次微弱的生物电释放,在芯片表面一闪而过,短暂得如同幻觉。
旋即,一切被卷入轰鸣的机器,化为无可挽回的齑粉,与无数废料融为一体。
余烬是否真的彻底熄灭?
迷宫的阴影,是否真的完全散去?
那对永恒的贪婪,是否也随之埋葬?
没有人知道。
本章设定注释
电磁共振棺: 位于圣保罗大教堂地下墓穴的核心装置。由圣殿工程派古物(特殊感应线圈)构成,利用古老石质建筑的独特地质共振特性,作为最终信号增幅器和能量源。
定向电磁脉冲(ep)粘弹: 霍普金斯临时改造的武器。能产生高强度、作用范围有限的定向电磁脉冲,有效摧毁依赖精密电路的装置,同时对周围环境(如古老建筑)的破坏降至最低。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