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陈林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计划,在看到那个女人的瞬间,尽数凝固。
是她。
李晓月。
时隔八年,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除了让她原本略带青涩的脸庞多了一份成熟的风韵,竟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那份曾经藏在骨子里的灵动与明媚,被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局促与自卑所取代。
她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双手无措地绞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边角,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
陈林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闷得发疼。
一段被他刻意尘封在少年时代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如开闸的洪水,轰然决堤。
“小林,这几位婶子都是我找来帮忙的,你看看怎么安排?”陈国富没察觉到侄子的异样,大大咧咧地开口。
陈林猛地回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湧的情绪,目光从李晓月身上移开,转向其他几位面生的妇人。
“几位婶子好,我是陈林。”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以后厨房那边就辛苦大家了,具体的工作,等会儿让张婶给你们安排。工资待遇,跟张婶她们一样。”
几个妇人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纷纷应承下来。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那那我呢?”
一个细若蚊呐,带着一丝颤抖的女声响起。
陈林的心又是一紧。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李晓月。
她依旧低着头,但似乎鼓起了天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陈林安排其他五个婶子先去厨房熟悉环境,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他和李晓月两个人。
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热,蝉鸣聒噪。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瀰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沉重。
最终,还是陈林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晓月姐!”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门。
那时的李晓月,刚嫁到陈家村。
她没有新婚的喜悦。
母亲伤残,父亲尿毒症。还在上大二的她,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当债主找上门,她彻底陷入了绝境。
也就在那时,一个媒婆找到了她。
陈家村的陈天德,儿子陈大壮天生脑瘫、半身不遂。连吃饭喝水都要人喂。陈天德不知道从哪个江湖骗子那儿听来的说法,说儿子是煞气入体,娶个媳妇冲冲喜,兴许就好了。
可但凡条件过得去的女人,谁愿意嫁给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脑瘫?
媒婆跑遍了十里八村,许诺再高的彩礼也无人问津。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直到,她找到了走投无路的李晓月。
陈天德一次性拿出了五十万。
二十万,还清了李家所有的债务。
剩下的三十万,是给李父做换肾手术的救命钱。
李晓月退了学,答应了这门婚事。
她穿着一身红嫁衣,划着精致的妆,嫁进了陈家村。
陈林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就是在婚宴上。那天,他的母亲还笑着问他:“小林,新娘子好看吗?”
十四岁的少年,脸颊涨得通红,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好看了。
比学校里那个所有男生都当成女神的英语老师,还要好看一百倍。
嫁过来之后,李晓月每天的生活就是服侍那个傻丈夫吃喝拉撒。她没有怨言,在她心里,陈家对她有活命之恩。
可命运的残酷,远超她的想象。
她的父亲,终究没能等到合适的肾源,在无尽的痛苦中,肾衰竭去世了。
而她的母亲,在丈夫去世的当晚,沉默地喝下了半瓶百草枯。
那个夏天,对陈林来说同样是灰色的。
父母意外离世,他失去了双亲。
每天晚上,他都会一个人来到村口的水库边,坐在父母曾经忙碌过的地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总觉得,这样就能看到父母的身影。
那天晚上,他又看到了李晓月。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连衣裙,赤着脚,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幽魂,一步,一步,走向幽深的水库。
陈林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她是要游泳吗?
可当冰冷的库水漫过她的胸口,而她还在坚定地往前走时,陈林感觉不对劲了。
这一幕,太像电视里那些投水自尽的桥段。
“姐,不要!”
陈林惊呼出声。
李晓月却彷彿没有听见,依旧机械地往前走。
水,很快没过了她的脖颈。
陈林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着她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纵身一跃,扎进冰凉的水中,拚命向前游去。
陈林水性极好,从小就在这水库里野大,从这头游到那头不费吹得灰之力。
他很快抓住了李晓月的手臂,想把她往回拖。
李晓月虽一心求死,但溺水后求生的本能让她如同八爪鱼一般,死死地缠住了陈林。
陈林被她缠得手脚都施展不开,呛了好几口水。
幸好,李晓月身材纤细,没什么重量。
陈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她从深水区,拖到了齐腰深的浅水区。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抬头,却看到李晓月双眼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
不敢有丝毫耽搁,陈林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抱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到李晓月的鼻下。
没有呼吸了。
陈林彻底慌了。
他脑子里疯狂回想着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急救科普。
按压胸口!
人工呼吸!
他跪在李晓月身边,双手交叠,用力地按压着她那毫无起伏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混着库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李晓月的脸上。
没有用!
陈林急得快要哭出来,他俯下身,捏开她的嘴,对着那冰凉的嘴唇,渡了过去。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林快要绝望的时候。
“咳咳咳!”
李晓月猛地咳出一大口水,剧烈地呛咳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而迷茫。
陈林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虚脱了。
李晓月挣扎着坐起身,陈林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两人四目相对。
少年滚烫的手臂,触碰到女人冰凉的肌肤。
陈林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李晓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弟弟,你不该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