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修剑眉微拧,喉间滚出沉怒:“竟有此事!”
苏欢款步上前,从暗影卫手中接过那包灰黑色药粉。
指尖捻起少许凑到鼻尖,她眸色微沉:“此乃乌头霜,混了赤芍与薄荷脑,研磨虽粗,毒性却烈,皆是诱发心痹猝死的猛药。”
话音落地,公堂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品出了话中深意。
燕岭面色沉凝如铁,率先开口:“苏二小姐是说,先帝是遭人下毒而亡?”
苏欢摇了摇头。
“先帝崩逝之日,我并未随侍左右,此事——还需离陀御医细说才妥。”
离陀长叹一声,上前半步。
“臣赶至明昭殿时,先帝已气绝,仅见最后一缕遗容。彼时确断为突发心痹,但整理先帝遗物时,却在香炉灰下发现了些许药末残留。”
他抬手指向那包乌头霜,声音沙哑:“经查验,正是此物。”
燕岭惊得须发皆张:“那你为何当时不提?”
离陀面露难色:“臣彼时仅有疑虑,无实据佐证,且当日宫禁大乱,实在无从声张。”
众人皆是默然。
那晚宫城戒严,暗影卫遍布,谁会留意香炉下的些许残末?
“确认药粉来历后,臣本想禀明陛下,却一直寻不到良机。”离陀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语气复杂,“未料今日刚至廷尉寺,便撞破了这毒源的出处。”
“乌头味辛烈,极易察觉,且难溶于水,若想悄无声息下毒,唯有分多次少量添加,积少成多,方能诱发心痹。”
苏欢指尖摩挲着药包,轻笑一声:“还带着蜜炙的焦香,看来下毒之人费了不少心思炮制。”
公堂内气压低得吓人。
姬帝竟是被人毒杀的?!
魏刈忽然开口,声音淡得没一丝波澜:“先帝崩后,明昭殿即刻封锁,内外宫人皆被暗影卫看管,不许擅离。想来下毒之人无从销毁毒物,只得趁今日会审之乱行事——可惜,自投罗网。”
平淡的语气,却让众人脊背发凉。
难怪!
难怪当日魏刈会一同入宫,且在事发后迅速掌控宫禁!
皇宫大门紧闭,直至第二日丧钟传遍帝京,明昭殿更是重兵把守三日三夜,即便先帝灵柩迁往皇陵,那些宫人也未曾被释放。
原来他早有防备!
李鹤轩按捺不住,出声问道:“魏世子莫非早已知晓先帝崩逝另有隐情?”
魏刈目光掠过侧前方那道纤细身影,眸色暗了暗:“先帝审问颜覃那日,曾听苏二小姐言,陛下脉相平稳,且已调整药方,断无夜间骤发心痹之理。此前不过是猜测,直至今日———”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苏欢的医术早已传遍帝京,她既敢说那番话,必定有十足把握。
可姬帝终究还是去了。
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姬修脸色冷得能结冰:“带上来!”
廷尉寺公堂内,寒气刺骨。
四月天里,却让人如坠冰窖。
姬凤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很快,一名宫女被暗影卫押了上来。
她容貌寡淡,属于扔在人堆里便寻不见的类型。
显然已知晓事态严重,她面如死灰,却无半分挣扎,任由侍卫将她按跪在地。
姬修眼神如刀:“说,是谁指使你下毒?”
宫女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下一秒,她忽然仰头,似要吞下什么!
“她藏了毒囊!”苏欢反应极快,话音未落,指尖已弹出一枚银簪。
魏刈同时出手!
腰间玉佩破空而出,精准打在宫女喉间!
宫女痛呼一声,暗影卫立刻上前,反手卸下她的下巴!
“倒是个硬骨头。”
姬修眯起眼,打量着她:“朕记得你,在明昭殿当值已有五年。看来,将你安插入宫之人,早有预谋。”
宫女口中溢血,只能发出支吾之声。
众人面面相觑,皆觉棘手。
这般隐忍谋划,潜伏五年只为一朝发难,幕后之人的城府,实在令人胆寒!
苏欢忽然开口:“陛下,臣有话想问她。”
众人一愣。
姬修也颇为意外,随即点头:“你但说无妨,只是此女心性坚韧,怕是不易开口。”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我的问题,无需她作答。”
说罢,她缓步上前,微微俯身。
宫女眼神漠然绝望,显然已抱定必死之心。
“你的眼神,我曾在颜覃脸上见过。”苏欢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玩味,“他抵死不认罪状时,便是这般神情——坚定、执着,仿佛死得其所。”
宫女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未曾看她。
苏欢毫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唯有一种人,会有这般眼神。”
她死死盯着宫女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便是心怀信仰之人。”
为了心中信念,纵使粉身碎骨,受尽酷刑,也绝不回头。
“再忠心的属下,若无信仰支撑,也熬不过那般非人的折磨。可惜颜覃的信仰已然崩塌,所以他疯了。”
苏欢眸子微眯,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入宫五年,做个无名无姓的棋子,只为今日替信仰盘活棋局,纵死无悔——值得吗?”
宫女依旧不为所动,索性闭上了眼睛,似要隔绝她的话语。
“但这些都不是我想问的。”
苏欢偏过头,笑容清甜,语气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你表现得这般决绝,莫非是因为——你的信仰,今日就在这廷尉寺内,看着你赴死?”
宫女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飞快地扫了苏欢一眼!
仅仅一眼!
便又死死闭上!
但这已足够。
苏欢直起身,莞尔一笑:“看来,我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