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死寂再次包裹了韩阳,比之前更深沉,更厚重。渊底回响带来的信息洪流虽已退去,但那无穷无尽“终结”与“空无”的意象,却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镌刻在他意识的背景板上,让那点“自我”微光显得越发孤独与渺小。
云崖子的魂力因之前的全力护持而消耗过度,已陷入半沉睡的温养状态,只留下一缕极其微弱的警觉维系着。韩阳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独自面对这深渊的孤寂,以及体内那愈发微妙的平衡。
他没有急于继续构筑“魔纹”。神魂的疲惫如同附骨之疽,强行推进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破坏现有的脆弱结构。他需要消化,需要沉淀,需要将渊底回响带来的那些破碎启示,与自己之前摸索出的道路,进行更深入的整合。
他放缓了呼吸(如果这具残躯还能称之为呼吸的话),将心神完全沉入那一点凝实的“自我”微光之中。这一次,他不再向外探索,也不再与那邪种暗影进行危险的“互动”,而是开始了纯粹的、向内的“观照”与“问心”。
他要问的,不是具体的战术或功法,而是更根本的东西——在这邪种侵蚀、寂灭环绕、道基尽毁、前路渺茫的绝境中,“韩阳”这个存在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支撑着这一点微光不灭?仅仅是求生的本能吗?还是有什么更深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执念”或“本质”?
这并非空想,而是基于渊底回响中那些关于“以自身独特性对抗同化”的启示。他必须更清晰地认识自己,才能在两种恐怖的“终结”力量之间,找到并稳固那个独一无二的“立足点”。
心神内敛,意识如同沉入深潭。
首先浮现的,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童年的困苦挣扎,踏入仙门的憧憬与艰辛,为求机缘不择手段的冷酷,面对强敌时的隐忍与爆发,得到邪功时的狂喜与随之而来的疑虑,反噬降临时的不甘与恐惧,还有古墟深处的诡异低语,地火洞窟的绝望挣扎,以及此刻这深渊死寂中的冰冷孤独……
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韩阳”这个身份过往的轨迹。但哪些是真正的“他”?哪些是被环境、被欲望、被那邪功悄然扭曲后的“产物”?
他尝试着,以那点“自我”微光为镜,去映照这些记忆。
微光澄澈而稳定,散发着寂灭真意带来的那种超然(或者说冷漠)的质感。当记忆画面流过这“心镜”时,一些东西被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看到自己对力量的渴望是如此炽烈,近乎偏执。这渴望驱动他走过无数险境,也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来历不明的邪功。这渴望,是“他”吗?似乎是,又似乎不完全是。这渴望的底层,是对自身渺小与不安的恐惧,是对掌控命运的迫切。
他看到自己在面对威胁和资源争夺时,下手狠辣,算计深沉,少有怜悯。这是“他”的性格吗?或许是乱世修仙造就的生存法则,但也可能与邪功的浸染有关。心镜映照下,这种狠辣背后,是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以及将一切威胁扼杀在萌芽的偏执。
他还看到自己内心深处,对“常理”与“秩序”隐隐的排斥与破坏欲。这在他修炼邪功、实力提升后越发明显。这更像是一种……对固有规则的反抗?还是邪功带来的、对混乱与颠覆的本能亲近?
一幕幕,一桩桩,在“心镜”前流过。韩阳如同一个冷静到残酷的旁观者,审视着“韩阳”这个存在的一切。痛苦、欲望、恐惧、算计、冷漠、挣扎……种种情绪与特质交织,构成了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个体。
他发现,纯粹的“善”或“恶”无法定义自己,简单的“求生本能”也无法完全概括那点微光的本质。那点微光,更像是在所有这些复杂、矛盾、甚至互相冲突的特质底层,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顽固的“确认自身存在”的意志。
“我思故我在”或许过于文雅。对此刻的韩阳而言,更像是“我痛故我在”、“我欲故我在”、“我挣扎故我在”。哪怕这“存在”充满了痛苦、邪异和绝望,但这“确认”本身,就是对抗“被取代”(邪种)和“被同化”(寂灭)的最后堡垒。
他的“独特性”,或许就源于这具体而微的、由无数复杂经历和特质糅合而成的“存在状态”。邪种想要吞噬和取代的,寂灭想要抹除和同化的,正是这个具体的、充满矛盾的“韩阳”,而不是一个抽象的“存在”概念。
想通了这一点,韩阳感觉那点“自我”微光似乎更加稳固、更加清晰了。它不再仅仅是抽象的光点,而是承载了所有属于“韩阳”记忆、情感、欲望、痛苦的“存在结晶”。虽然这结晶目前看来充满了裂痕和杂质(邪功污染),但其核心的“确认自我”意志,却无比坚定。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这种“问心明性”的状态,对自身认知越发清晰时——
异变陡生!
那面由“自我”微光形成的“心镜”,在映照了太多属于“韩阳”的记忆与本质后,其澄澈的镜面边缘,竟开始悄然蔓延出丝丝缕缕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阴影!
这阴影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心镜”内部,从那些被映照的记忆和特质中,自行滋生而出!它们扭曲、蠕动,散发着冰冷、混乱、充满吞噬欲望的气息——与那邪种暗影的本质,如出一辙!
韩阳心神剧震!
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问心镜”映照自身,固然可以明晰本我,但同时也将自身被邪功浸染、与那邪种产生深度纠缠的部分,清晰地暴露和“聚焦”了!这些被浸染的部分,如同潜伏的毒素,在“心镜”的纯粹映照下,不仅未被净化,反而因为被“确认”和“观察”,其内在的邪种特性被激活、被放大,开始试图反过来侵蚀这面由“自我”意志构筑的“镜子”!
这就像是照镜子时,镜中的倒影突然活了过来,想要吞噬镜外的人!
那丝丝阴影沿着镜面蔓延,所过之处,“心镜”的澄澈光芒被污染、被黯淡。更可怕的是,随着“心镜”被侵蚀,韩阳对自身的清晰认知开始出现混乱和动摇。一些原本被标记为“异质”的念头和欲望,在阴影的盘感下,竟开始变得“合理”甚至“亲切”起来。同时,那蛰伏的邪种暗影,也仿佛受到了这“镜中阴影”的呼应,开始不安地蠕动,抽取生命力的速度隐约加快!
内外夹击!认知层面的反噬!
“不好!”韩阳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试图散去“心镜”,收敛心神。
但“心镜”一旦形成,并与自身本源深度连接,就不是想散就能散的。那些蔓延的阴影如同附骨之蛆,死死缠在“心镜”之上,并试图顺着心神联系,反向侵蚀他的“自我”核心!
危急关头,韩阳福至心灵。
他没有强行去“驱逐”或“净化”这些镜中阴影——那可能会直接损伤“心镜”本身,动摇自我认知的根基。
他想起了渊底回响中,那些关于“在寂灭中寻找定义”的碎片启示。
既然这些阴影源自被邪种浸染的“自我”部分,是“韩阳”这个存在无法割裂的“杂质”,那么,与其视之为必须清除的“毒素”承认它,定义它,并为其划定边界!
就像在这片寂灭深渊中,他的“自我”微光是唯一的光源和存在定义。对于这些镜中阴影,他也应该如此!
韩阳凝聚起全部意志,不再试图维持“心镜”最初的“纯粹澄澈”,而是强行扭转“心镜”的“映照”其转化为“定义”
他以“自我”意志为笔,以寂灭真意为墨,不再试图映照阴影的本质,而是直接在“心镜”上,对着那些蔓延的阴影,一笔一划地、强行“书写”下属于他自己的“定义”:
“此乃‘韩阳’之阴面,受邪力侵染所致,为吾存在之一部分,然非吾之本意主宰。”
“此阴面蕴含混乱吞噬之性,需以寂灭之意为篱,以本我意志为锁,禁锢于此镜中一隅,不得逾越,不得反噬主体!”
“此界定,由‘吾’立,为‘吾’存续之必须牺牲与制衡!”
每一笔“定义”落下,都消耗着韩阳大量的神魂之力,并与那些阴影产生激烈的冲突。阴影疯狂挣扎、反扑,试图污染这些新刻下的“定义”纹路。但韩阳的意志无比坚定,寂灭真意也提供了坚实的“法则”层面的支持。
这不再是简单的驾驭或对抗,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内部立法””!他在自己的意识核心,强行划分出“本我光明区”与“受染阴影区”,并为阴影区设立严格的“行为规范”和“隔离边界”!
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雕刻冰花。韩阳的意识数次濒临崩溃,那点“自我”微光剧烈明灭,全靠云崖子残留的魂力护持和自身那股不肯认输的狠劲支撑。
终于,当最后一道“定义”纹路在“心镜”上艰难成形,并与之前的纹路勾连成一道复杂而诡异的“封印阵图”时,那些蔓延的镜中阴影,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挣扎的幅度开始减弱,最终被强行压缩、固定在了“心镜”的某个特定区域,形成一片不断蠕动、却无法越界的“黑暗镜斑”。
“心镜”本身也因此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完全澄澈,中心区域依旧是那点“自我”微光的投影,清晰稳定,但边缘区域却多了一片被复杂纹路封锁的“阴影区”。整面镜子显得怪异而扭曲,却达到了一种新的、充满张力的平衡。
镜成瞬间,韩阳浑身一松,仿佛虚脱。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他对自己认知中“被邪种侵染部分”的界限和性质,有了前所未有的明确把握。这些阴影不再是模糊的威胁,而是被明确“标记”和“管理”的“内部风险”。同时,因为承认并“定义”了这部分阴影属于自己(尽管是受污染的),那种因排斥和恐惧而产生的内部撕裂感,反而减轻了。这是一种带着毒刺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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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应地,体内那邪种暗影,似乎也因为这“镜中阴影”被明确“收编”和“管理”,其躁动平息了不少,那种试图通过污染认知来间接侵蚀“自我”核心的通道,似乎被这面怪异的“问心镜”部分阻断或规范了。
韩阳缓缓“睁”开内视的“眼”,看着意识深处那面中心澄明、边缘锁着黑暗斑块的“问心镜”,心情复杂。
这面镜子,是他此刻存在的真实写照——光明与阴影并存,本我与污染交织,在寂灭的背景下,以脆弱的自我意志强行立法,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秩序。
它不完美,甚至畸形丑陋。
但它属于“韩阳”,是他在绝境中为自己打造的、独一无二的“心之盾”与“意之锚”。
有了它,他对抗邪种侵蚀、明晰自身道路,便多了一份依凭。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将永远直面自身那被邪力污染的阴暗面,无法逃避,只能时刻警惕、管理、制衡。
“好一面……‘照邪问心镜’。”云崖子微弱的声音带着疲惫响起,似乎也被刚才惊险的过程惊醒,“以本心为镜,照见邪影,非驱非避,而是立界定性,收为己用……小子,你这手笔,越来越让老夫看不懂了。此镜一成,你与那邪种的纠缠,怕是更深了,但也……更可控了?”
“更深,也更可控。”韩阳重复了一遍,意念平静,“别无选择,前辈。与其让阴影潜伏在未知处伺机反噬,不如将它拉到明处,钉死在墙上。至少,我知道它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受什么规则约束。”
“风险依旧巨大。”云崖子提醒,“此镜与你本源相连,若镜中阴影失控,或被外力引动,反噬将直接动摇你的根本。”
“我知道。”韩阳看着镜中那片被锁定的黑暗,“所以,我必须变得更强,让‘定义’它的规则更加牢固,也让守护‘本我’核心的光芒,更加不可动摇。”
他休息了片刻,待神魂稍微恢复,便开始尝试以这面“问心镜”为新的核心枢纽,重新梳理和调整体内那简陋的“魔纹”网络。他要让“魔纹”的力量运行,更加贴合这新的自我认知结构,让那些被驾驭的邪种碎片力量,其“通道”和“节点”,尽量避开“镜中阴影”对应的意识区域,或者以更稳固的方式与之“连接”。
这是一个更加精细、也更加耗费心力的工程。
但韩阳已经没有了退路。
在这片死寂的深渊里,他一面破碎的“心镜”,映照着自身的光明与邪影,也映照着那渺茫未卜、却又必须走下去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