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自身坠落的呼啸风声似乎也被这浓稠的寂静吞噬了。只有身体与粗糙岩壁不断刮擦、碰撞带来的连绵剧痛,以及失重带来的眩晕与心悸,提醒着韩阳他还“存在”,还在向着地心深处——或者别的什么未知之地——坠落。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是几息,也可能过去了很久。在绝对的黑暗与痛苦中,每一刹那都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咚!”
并非坠落到底的撞击,而是以一种不那么剧烈、却足够让人散架的方式,滚落停止。他似乎是跌入了一堆松软、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腐朽气息的堆积物中。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脏腑受到二次冲击,韩阳闷哼一声,口中再次涌出带着冰碴的血沫。他瘫软在这堆不知是腐烂植被还是沉积淤泥的“垫子”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寸神经。但比起先前在地火洞窟中内外交困、灵魂都要被撕碎的绝境,此刻“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和极致的虚弱,反而让他有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轻松感”。
至少,那岩浆怪物骇人的咆哮,那戮魂幡怨毒的尖啸,暂时听不见了。体内那团反噬的暗影核心,在经历了刚才疯狂的“信息干扰”和韩阳不顾一切的逃遁后,似乎也消耗不小,重新陷入了更深沉的蛰伏,只是依旧在缓慢而顽固地抽取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维系着自身那诡异的存在。
黑暗不仅剥夺了视觉,也似乎削弱了其他感官。空气凝滞、潮湿、冰冷,带着陈腐的气味,却没有任何风流动的迹象。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小子……还活着吗?”云崖子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这片死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暂时……死不了。”韩阳以心神回应,声音同样虚弱不堪,“这是……哪里?”
“不知。”云崖子回答得干脆利落,“地火脉之下,岩层深处,或许是什么年代久远形成的地下空洞。气息……很古怪。几乎没有灵气,也没有地火煞气,只有一种……纯粹的‘寂灭’之感。你那邪功的反噬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压制,活跃度降低了许多。”
压制?韩阳心中微动,立刻内视。果然,丹田处那团暗影的脉动变得极其缓慢微弱,汲取生命力的速度也大大减缓,虽然仍在持续,但比之前慢了数倍不止。连皮肤下那些蛰伏的青黑纹路,颜色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这片死寂的黑暗,对那诡异的邪功力量,竟有克制效果?
但这“克制”并非没有代价。韩阳能感觉到,这片空间的“寂灭”感,同样在侵蚀着他自身。不仅仅是身体因为重伤和生命力流失而虚弱,连他的精神、那一点好不容易凝聚的“自我”微光,在这绝对的寂静和虚无中,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消磨、稀释,变得昏沉欲睡。
不能睡!在这里失去意识,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韩阳强打精神,试图移动身体,查看周围。但稍微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全身骨骼肌肉都发出了抗议的哀鸣。他喘息着,放弃了立刻起身的打算。
只能先躺着,尽量保持清醒,恢复哪怕一丝丝力气。
寂静在持续。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安静。时间仿佛凝固了。渐渐地,在这极致的寂静中,一些“声音”开始浮现。
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记忆的回响,或者说是身体、灵魂在绝对安静环境下,自身状态的一种“投射”。
他听到了经脉断裂处残留的阴煞真元如同涓涓细流(实际上是死水)流淌的细微“滋滋”声——那是邪功力量在残破管道中惰性残留的噪音。
他听到了脏腑破裂处,生命力缓慢流失时,如同沙漏细沙滑落的“沙沙”声——那是生命走向终结的倒计时。
他甚至“听”到了识海深处,那些被邪功浸染、尚未完全平复的区域的细微“低语”,虽然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韵律。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内在“背景音”,反衬得外界的寂静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
在这内外交错的“寂静”与“回响”中,韩阳的意识被迫向内收缩,更加专注地感知自身的状态。
他“看”到,那一点“自我”的微光,在这片寂灭之地的侵蚀下,虽然光芒黯淡,范围缩小,却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就像被高压锻造过的铁胚,去除了杂质,只剩下最核心的、顽强的存在本质。
云崖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这片地方……有点意思。小子,仔细体会你现在的感觉。不是痛苦,不是虚弱,而是你‘存在’本身的感觉。在这片几乎剥夺一切的寂静里,你能更清晰地分辨出,什么是‘你’,什么是‘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韩阳依言,将全部心神沉入那一点凝实的微光。
是的,他能分辨。
痛苦是“它”带来的(无论是身体创伤还是反噬侵蚀)。
虚弱是“它”造成的。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冰冷的低语韵律,也是“它”的污染。
而在这所有“不好”的感觉包围中,那一点点“知道自己在痛苦、在虚弱、在被侵蚀”的“觉知”,那一点点不肯放弃、不肯消散的“执着”,那一点点对“韩阳”这个身份残存的认同……这些,似乎才是“我”。
虽然这个“我”,此刻是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但扁舟还在,没有沉没。
“前辈,”韩阳忽然问道,心神传递的意念带着一丝茫然的清醒,“若这功法真有‘意志’,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吞噬宿主,壮大自身吗?那它为何要选择宿主修炼?直接吞噬不是更简单?”
这个问题,在他目睹戮魂幡与地火怪物融合、在自己行险传递“濒死”信息干扰那破茧邪物时,就隐约浮现。此刻在这片剥离了大部分外界干扰的绝对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晰。
云崖子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寻常魔功邪法,追求力量速成,往往透支根基、引动心魔,其‘恶’在于路径和代价。但你这门功法……老夫总觉得,它追求的‘结果’,可能不仅仅是力量本身。它似乎在通过宿主,体验、学习、或者……塑造某种东西?”
“塑造?”韩阳不解。
“只是一种感觉。”云崖子的语气不太确定,“你回想一下,你修炼它之后,除了力量增长和那些诡异能力,你自己的‘状态’在发生什么变化?你对世界的感知,你处事的方式,甚至……你的欲望和恐惧,有没有被潜移默化地改变?”
韩阳心中一凛。
变化……当然有。变得更加漠视生死(尤其是他人的),更倾向于利用和吞噬来解决问题,对阴煞、死亡、诡谲之物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和探究欲,甚至偶尔会对“秩序”和“常理”产生一种破坏的冲动……这些,他之前或多或少都意识到了,但大多归咎于力量增长带来的心态膨胀,或者功法特性使然。
但此刻经云崖子点醒,再结合这功法“反噬”时那明确指向“取代”和“吞噬自我”的恐怖特性……或许,这些“变化”,本身就是功法“意志”的一部分?是它在通过宿主的行为和感知,来“体验”某种存在方式,并试图将宿主“塑造”成它想要的“模样”?
那它想要的“模样”,又是什么?一个纯粹的、承载它力量的容器?一个拥有“韩阳”记忆和部分特性、但内核已被彻底替换的“傀儡”?还是一个……某种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这个猜想让韩阳不寒而栗。比单纯的被吞噬,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韩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我之前强行命令真元、祸水东引、甚至刚才传递‘濒死’信息……这些违背它‘预期’的行为……”
“可能触怒了它,或者……让它‘困惑’了?”云崖子接口道,语气越发凝重,“尤其是你固守的那一点‘自我’,似乎超出了它的‘塑造’范围,成了计划外的‘变量’。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反噬会如此猛烈且具有明确的‘取代性’——它想抹除这个‘变量’,让一切回归它设定的‘轨道’。”
变量……
韩阳咀嚼着这个词。所以,自己这残存的、微弱的“自我”,才是对抗这邪功的唯一武器?也是引来它疯狂反噬的根本原因?
“必须……守住。”他喃喃自语,不是对云崖子说,而是对自己那一点微光宣告。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体内,也非来自外界黑暗。
而是来自他身下这堆松软、潮湿、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垫子”!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吸力”,突然从身下的堆积物中传来。不是吸摄他的身体或真元,而是……在吸摄他散逸在体表、以及体内那反噬暗影缓慢释放出的、极其微量的阴煞死寂气息!
这吸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韩阳此刻心神高度凝聚于自身状态,又处于绝对寂静的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发现!
“嗯?”云崖子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这下面……有东西?”
韩阳心中警铃大作。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鬼地方下面还埋着活物(或者别的什么)?
他强忍剧痛,极其缓慢、轻微地侧了侧头,将半边脸贴向身下的堆积物,集中全部感知。
吸力依旧微弱而持续,目标明确——只吸取那些与邪功、阴煞、死寂相关的气息,对他本身的生机(虽然所剩无几)和那一点“自我”微光,毫无兴趣。
而且,这吸力似乎……并非主动掠夺,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吸收”或“同化”?就像干燥的海绵遇到水汽。
更让韩阳惊讶的是,随着这微弱吸力的持续,他体内那反噬暗影核心,似乎……变得“安静”了那么一丝丝?不是被压制,而是像被“安抚”了?那种冰冷的、充满侵蚀和取代欲望的“活性”,有了微不足道的降低。
这下面的东西,能“安抚”或者“中和”邪功的反噬特性?
这个发现让韩阳心跳加速了几分。是福是祸?
他尝试着,更加主动地将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控制的反噬阴气(从暗影核心边缘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导向身下的堆积物。
那吸力立刻做出了回应,稍微增强了一丝,精准地“接住”了这缕阴气,然后……吞没了。没有反馈,没有异常,就像一滴水落入沙漠,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暗影核心的“安静”感,又明显了一点点。
有效!虽然效果微弱得可怜,但确实存在!
韩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希望、警惕和难以置信。这鬼地方下面埋着的,到底是什么?为何能吸收并“安抚”这邪门功法的力量?
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维持着这种微妙的“接触”状态,一边任由身下之物吸收着散逸的邪功气息,一边继续凝聚着那一点“自我”微光,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里,默默恢复着一丝力气,思考着下一步。
寂静依旧。
但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寂静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默的东西,因为韩阳体内那诡异力量的“滋养”,而开始了极其缓慢的……苏醒?
或者,它一直都在“醒着”,只是韩阳的到来,像一滴墨水滴入了静止的水面,虽然微不足道,却终究搅动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韩阳不知道这涟漪会扩散向何方,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暂时还活着,在这片未知的黑暗里,与一个能“安抚”体内邪物的神秘存在,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衡”。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