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左侧巷道仿佛一条湿滑的肠道,在昏暗的光线中蜿蜒向前。
墙壁上的涂鸦愈发密集、扭曲,那些眼睛和嘴巴在雨水的冲刷下仿佛在蠕动、低语。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杂着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臭。
“停!”
壮汉再次抬手,巨斧横在身前。
他的表情异常凝重,雨水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串滴落。
前方十五米处,巷道突然开阔,形成一个类似小型广场的空间。
广场中央,堆着一座东西。
那是由残缺的肢体拼凑而成的“山”。
人类的肢体。
手臂、腿、躯干、头颅……像是被粗暴地撕扯下来,又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雨水冲刷着这座尸山,血水汇成细小的溪流,在坑洼的石板地面上蜿蜒,最终流入墙角的排水口。
更诡异的是,那些肢体还在轻微地抽搐。
不是尸僵的抽动,而是仿佛还活着的、有规律的痉挛。
被堆在最上方的几颗头颅,眼皮时不时颤动一下,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两个新手玩家已经呕吐起来。
戴眼镜的女玩家脸色惨白,握紧手中短杖的手在发抖。
另一个老手,一个瘦高的男性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弦,箭尖微微颤抖。
“后退,”壮汉压低声音,“慢慢后退,别惊动……”
他的话音未落。
尸山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肢体抽搐的那种动,而是整座“山”像某种生物般,缓缓地、笨拙地“站”了起来。
数百条手臂和腿同时伸展、支撑,将那颗由七八颗头颅融合而成的“顶端”高高托起。
那些头颅的眼睛同时睁开,数十只空洞的眼眶齐刷刷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跑!!!”
壮汉的吼声撕裂雨幕。
六人转身狂奔。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无数肢体摩擦地面的声音,伴随着湿滑的拖拽声和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嗡鸣。
沈言卿跑在队伍中间,千丝已经在脚下铺开,感知着地面的起伏和障碍。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东西移动得比想象中快。
无数手臂像蜈蚣的节肢般交替摆动,拖着由躯干和头颅组成的臃肿身躯,在巷道里碾出一道血水四溅的轨迹。
最上方那些融合的头颅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多重叠加的尖啸:
“留……下……”
“陪……我……们……”
“雨……一……直……下……”
声音钻入耳膜,带着某种精神污染。
沈言卿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景物晃动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集中精神稳住千丝,同时加快速度。
前方又出现了岔路。
“右边!”戴眼镜的女玩家突然喊道,“右边有光!”
众人转头,果然,右侧一条狭窄的岔道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像是灯光。
没有犹豫,六人冲进岔道。
这条巷道更窄,只能容两人并行。
墙壁几乎紧贴着肩膀,潮湿的青苔蹭在衣服上,留下滑腻的触感。
但前方那点光确实在逐渐变亮、靠近。
身后的追逐声似乎远了。
尸山庞大的身躯被狭窄的巷道卡住,发出愤怒的撞击和撕裂声,但暂时追不上来。
跑了大概两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间小小的、亮着油灯的屋子,突兀地出现在巷道尽头。
屋子看起来像是某个守夜人的岗亭,木质结构,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水汽,但油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进去躲躲!”壮汉喘着粗气,伸手就去推门。
“等等。”沈言卿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盯着那扇门,眉头紧皱。
千丝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向屋子周围,反馈回来的信息很……奇怪。
屋子是真实的,木质结构,有年代感。
油灯也是真实的,灯焰稳定。
里面似乎没有人,至少没有活物的心跳和呼吸。
但有一种微弱的、难以描述的能量场笼罩着屋子。
那能量场很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千丝的感知极其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有问题?”弓箭手警惕地问。
沈言卿迟疑了一下,摇头:“……不确定。但小心点。”
壮汉看了他一眼,还是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呻吟。
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灯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只有五六平米,除了一张破木桌、一把椅子、一个熄灭的小火炉,就是墙上挂着的一些杂物:锈蚀的工具、破麻绳、几个空玻璃瓶。
油灯摆在桌上,灯焰安静地燃烧。
六人挤进小屋,关上门,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危险。
两个新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女玩家靠在墙边,闭眼平复呼吸。
弓箭手守在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壮汉检查了一下屋子,确定没有其他出口,才稍微放松一点,看向沈言卿:“小子,你刚才察觉到了什么?”
沈言卿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
那里挂着一本小小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很旧,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走过去,取下笔记本,翻开。
前几页是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天气,巡逻情况,修补了哪段围墙,发现了什么异常……看起来像是守夜人的工作日志。
但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得混乱、用力,甚至有些页被撕破。
【雨下了三十七天,没有停过。】
【他们都说这场雨不正常。我也觉得。雨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昨晚在第三区巡逻时,听到了歌声。女人的歌声,从排水管里传来。
我靠近了,然后……我不记得然后发生了什么。
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衣服是干的,但鞋底沾满了泥和……某种黏液。】
【今天检查了排水系统。在主管道里发现了……东西。像是人,但又不是。它在动。我逃了。】
【雨还在下。食物快没了。上面说救援队三天后到。希望我能撑到那天。】
【第四十二天。救援队没来。通讯断了。我看到了……光。在巷道深处。很亮,很温暖。我想靠近,但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
【它说,靠近光的人,都成了雨的一部分。】
【我不明白。】
【雨是……活的?】
日志在这里中断。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沈言卿合上笔记本,心脏沉了下去。
这个副本的背景,比任务提示的“活着走出巷道”要复杂得多。
这场雨、巷道里的怪物、日志里提到的“光”和“歌声”……都指向某种更深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