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最近似乎也很忙，边境摩擦的传闻时起时伏，他所在的军区承担着繁重的战备和协调任务。
加上之前父亲陈广生那场风波虽暂时平息，但余波未靖，他需要花费大量精力维系各方关系，确保父母在北京的相对安全。
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经常是她深夜归家他已睡下，他清晨离家她还未醒，偶尔能坐下来说说话的时间，也都默契地避免谈论那些过于沉重的话题，只互相叮嘱注意身体。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她的科研札记，里面不仅记录着实验数据和思路，也零零散散地写着一些随感。
她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拿起钢笔，略一思索，写下：
“一九七三年十月廿三，‘青禾安一号’田间终试数据汇总完成。效果符合预期，安全性超出预期。下一步：1 筹备评审，准备材料；2 联系云南芒卡坝、海南热作院，筹备南北不同生态区扩大试验；3 着手撰写详细技术报告，考虑发表（需谨慎评估时机与渠道）；4 团队成员奖励与后续课题规划……”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字迹略微潦草了些：
“越廷同志前日来电，祝贺项目进展。语气平和，已能正常交谈。甚好。”
是的，自从北京那次家庭危机，他关键时候伸出援手，又在她明确划清界限后保持了克制得体的距离，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进入了一种新的、相对平和的阶段。
他会偶尔打电话来，话题多围绕工作——他调回沈阳后主要在工业系统，但依然关注农业新技术推广，或者询问一下陈家父母的近况。交谈简短，分寸得当，不再有令人不适的试探或逾越。
谢知衡对此是乐见的。她感激越廷曾经的帮助，也认可他的能力和在某些层面的正直。只要他不再抱有超出友谊的期待，不再试图介入她和陈铮之间，她愿意将他视为一个可以互相尊重、偶尔互通信息的旧友。
人生在世，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局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陈铮对此……似乎也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反感。或许是他成熟了，也或许是他忙于自己的事务无暇他顾。
她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研究所院子里的旗杆上，红旗在晚风中轻轻舒卷。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广播声，听不真切内容，只嗡嗡作响。
平静之下，潜流依旧。但她此刻，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因奋斗而获得的充实与安宁。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傍晚。
谢知衡刚从郊区一处合作农场回来，身上还带着田间的尘土和深秋的寒气。
她今天的任务是实地查看“青禾安一号”在晚熟白菜上的防治效果，并与农场技术员交流使用反馈。
效果很好，农工们朴实的笑脸和“这药水不呛人，瓢虫都没见少”的评价，比任何数据都让她感到欣慰。
吉普车将她送到离家不远的街口。她喜欢在这段路上走一走，让清冷的空气洗去一天的疲乏，也整理一下思绪。
街道两旁的树木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
就在她快要走到军区大院门口时，斜对面一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前，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栋楼是市里某个工业局机关的所在地，平时还算清静。
但此刻，楼前聚集了二三十个人，大多穿着蓝色或绿色的衣裤，手臂上戴着红色的袖章，情绪激昂，正对着办公楼大门指指点点，高声喊着什么。
谢知衡脚步未停，只是微微蹙眉。
这类场景在过去几年并不鲜见，但近一两年，随着上层某些微妙的变化，在沈阳这样的重镇和军区驻地，已经很少见到如此公开的、带有冲击性质的聚集了。
她本能地加快脚步，不想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就在她即将拐入大院侧门时，一阵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同时也将人群中飘出的一张纸片吹到了她的脚边。
纸片很大，像是从墙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残留着粗糙的糨糊痕迹。
谢知衡本不欲理会，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纸片上墨汁淋漓的几行大字。是异常醒目、字体夸张的标语：
“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越廷！”
“越廷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越廷？
谢知衡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迅速弯腰，捡起那张纸片。
纸片粗糙劣质，墨迹有些晕开，但那些充满戾气的字句清晰可辨。除了醒目标语，下面还有罗列的“罪状”，什么“利用职权为资产阶级技术路线开绿灯”、“破坏工业学大庆运动”、“生活腐化堕落”等等，大多空洞无物，却极尽污蔑之能事。
真的是他。他出事了。
尽管知道这个时代无人能真正幸免，尽管越廷身居那个敏感位置难免成为靶子，但亲眼看到这样恶毒的攻击直接指向一个她认识、甚至不久前还平和通过电话的人，冲击力依然巨大。
她想起越廷上次电话里平静的语气，说他“近日将回沈阳处理一些事务”。难道他回来要处理的，就是这个？
办公楼前的喧嚣声更大了，有人开始用力拍打紧闭的玻璃门，叫嚷着“让越廷滚出来接受批判”。门口的警卫似乎试图阻拦，但人数悬殊，被推搡得连连后退。
谢知衡捏紧了手中的纸片。她迅速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越廷的身影，也没有看到任何像是他下属或支持者的人。
情况不明，她孤身一人，绝不能贸然上前。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回家，将这件事告诉陈铮。陈铮在军方，消息渠道更多，或许已经知情，或许能有办法。
她不再犹豫，将那张皱巴巴的大字报迅速折好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快步走进军区大院。熟识的哨兵向她敬礼，她勉强点了点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自家那栋小楼。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亮着灯，却静悄悄的。勤务员迎上来：“谢同志，您回来了？首长在书房……”
谢知衡径直走向书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她听到里面传来陈铮低沉而冷静的讲电话声音：
“……情况我知道了。人现在具体位置确定了吗？……好，你带两个靠得住的，便装，不要惊动任何人，先找到，确保安全。对方什么人摸清楚没有？……嗯，工业局内部？还有外面煽动的？……行，我明白。动作要快，但要稳。找到后直接联系我，不要送医院，那边不安全。必要时，带回我这里。……对，家里有药，她……知衡也在。好，保持联络。”
他在布置人手去找人？找谁？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