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谢知衡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低声说：“但吵完之后，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子，你有你的难处，老子知道。但老子的路，老子自己走。你护好你媳妇，别让她再跟着担惊受怕。’”
陈铮的声音哽了一下，“妈也说……‘你们兄妹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兄妹”这个词，再次刺痛了他，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他不仅是儿子，是丈夫，也是“哥哥”。这份复杂的情感纽带和责任，既让他感到束缚，又是他无法割舍的根。
谢知衡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中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问我选谁，是因为你觉得，在爸的原则和你的方式之间，我可能会站在爸那边？或者，因为我是‘妹妹’，所以亲情会比夫妻关系更重要？”
陈铮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将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怕。”
怕她像父亲一样，不认同他的做法。怕在“大家”和“小家”之间，她最终选择的不是他和他努力构筑的这个小家。怕失去她。
谢知衡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插入他半干的发间，温柔地梳理着。
“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她说，“但是我知道，其实你只是不安，是吗？”
“那我承诺好了。谢知衡不会抛弃陈铮。永远不会。”
陈铮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下，深深地看着她。她的眼睛亮如星辰，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摇摆，只有一片澄澈的清明和一种柔韧而强大的意志。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问题，真的是傻透了。
而他需要做的，不是逼迫她做出选择，而是相信她，支持她，和她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释然和深深的眷恋，“我不该那样问你。”
“没关系。”谢知衡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累了就睡吧。明天再说。”
陈铮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此刻在她身边，在她温柔的话语和拥抱中，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沉重的眼皮渐渐合上，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谢知衡却没有立刻睡着。她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感受着身边男人沉稳的心跳和体温，思绪万千。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在陈铮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他回来了。风雨再大，只要他们还在一起，总能看到雨过天晴的希望。
一九七三年秋，谢知衡站在实验室窗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热的实验报告。落在报告首页那行加粗的结论上：
“经连续三季田间重复试验及严格毒理学评估，新型靶向植物源农药‘青禾安一号’（原型dzs-1修饰产物）对华北地区主要蚜虫种群防治效果稳定在88以上，对蜜蜂、瓢虫等非靶标益虫急性毒性仅为传统有机磷农药的1\/150～1\/200，田间残留期显着缩短，符合初步推广安全性标准。”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肩头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酸痛，那是长期伏案和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印记。
但她此刻感觉不到疲惫，胸腔里被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滚烫的充实感填满。
那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巨大释然与坚定确信的平静。
就像徒步穿越漫长黑暗隧道的人，终于真切地看到了前方洞口透出的、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芒。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工？”助理小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吴所长来电话，说省农业厅和科委的联合评审会初步时间定在下周三。另外……北京那边，农业部的领导好像也看到了风声，可能会派人下来了解情况。”
谢知衡睁开眼，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知道了。通知各组，把所有的原始数据、田间记录、毒理报告再核对一遍，尤其是对照组的设置和统计学处理，不能有任何含糊。评审会上，我们只展示事实和数据。”
“是！”小曾响亮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去传话了。
谢知衡将报告仔细收进文件夹，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遇到的其他研究员，无论年长年轻，都向她投来混合着敬佩与祝贺的目光，有些还主动点头致意。
“青禾安一号”项目虽然由她主导，但也是全所上下顶着压力、共同努力的成果。它的成功，意味着研究所在这个特殊时期，不仅站稳了脚跟，更可能打开一扇通向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勤务员。
“你好，陈副参谋长在家吗？”
“谢同志！首长在，不过正在书房接一个长途电话，好像有点急事。要我去叫吗？”
“不用打扰他。等他结束，你告诉他一声，我今晚……可能稍晚点回去，所里要开个总结会。另外，”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晚饭不用等我，让他先吃。给我留点粥就行。”
“好的，谢同志！”
挂断电话，谢知衡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