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然刺入这刚刚弥漫开温情与重逢酸楚的氛围中。
谢知衡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他为何突然问出这样一个尖锐到残忍的问题。
她看着陈铮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深沉或偶尔的温柔，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急需抓住什么来确认的疯狂，以及深藏其下的、巨大的挫败和痛苦。
她忽然明白了。他这副样子，不仅仅是因为长途跋涉和淋雨，更因为心里压着更沉重的东西。北京发生了什么？
“哥，”她用回了旧时的称呼，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你先冷静一下，你身上太冰了。先暖暖，不要生病了，好吗？”
陈铮却不肯动，目光灼灼：“回答我。选我，还是选他们？”
谢知衡的心沉了下去。
她隐约猜到了。在暂时稳住局面之后，父亲坚持的原则，儿子“家人至上”的理念，必然会产生激烈的碰撞。而母亲那句无心的“你们兄妹俩”，或许也像一根刺，扎进了陈铮本就因外界压力而异常敏感的心。
“你和爸……吵架了？”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
陈铮的瞳孔缩了缩，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自嘲的笑：“吵架？算是吧。”
他松开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压抑着翻腾的情绪，“他觉得我做事只讲利害，不讲原则。我觉得他……他太固执！固执到明明可以想办法让家人更安全，却非要守着那些条条框框！他以为他的原则能护住谁？妈当年随军，条件多苦，怀了孩子没保住，他不在身边！你呢？你被那些人抓去，用刑，他那时候在哪？！现在又是这样！明明有机会把事情处理得更圆融，至少让那些苍蝇别再围着家门嗡嗡叫，可他偏不！非要硬扛！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每一次‘坚持原则’，可能都是在把全家往火坑里推？！”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红得骇人。这些话显然憋了很久，在此刻身心俱疲、情绪失控的状态下，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里面不仅有对父亲处事方式的不满，更有对过往那些无能为力时刻的痛苦回忆，以及对再次失去家人的深深恐惧。
谢知衡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挫败感。他想保护这个家，用他认为最有效、或许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方式，但却遭到了父亲基于信念和原则的坚决反对。
这种冲突，在外部高压下，显得格外尖锐和伤人。
“爸有他的道理。”等陈铮的喘息稍微平复一些，谢知衡才轻声开口，“他的原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能走到今天的支撑。在他看来，如果为了暂时的安全就放弃原则，那才是真正的溃败，是对他过去所有坚持的背叛。哥，你急，是因为你太想护住我们了。爸不妥协，是因为他不能背叛自己。你们都没错，只是……立场和方式不同。”
她的话像一捧清凉的泉水，试图浇灭他心头的焦灼火焰。
陈铮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理解却并不全然认同的澄澈，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挫败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但随之涌上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茫然。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助，“看着他硬扛，等着不知道哪天，那些人找到新的借口，变本加厉？还是……我真的只顾自己，带着你……远走高飞？”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会到那一步的。”谢知衡握住他依旧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爸的报告递上去了，情况已经有所缓和。僵持也是一种状态，说明对方也有所顾忌。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努力。哥，你回来了，我们一起想办法。但前提是，你不能先垮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坚定：“至于你的问题——选你还是选爸妈，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做出的选择。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如果非要在某种极端情况下做选择……那我选择尽我所能，不让那种情况发生。如果……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需要有人牺牲什么来换取其他人平安的时候，”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也该是我来选，由我来决定付出什么，而不是被你们推着去做所谓的‘选择’。”
她的回答，没有给他想要的、那种非此即彼的绝对答案，却有一种更强大的、属于她自己的担当和清醒。
她不是被动等待被选择或被保护的附属品，而是这个家庭中，同样可以承担责任、做出决断的一员。
陈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撼动的坚定和温柔。一股更加复杂汹涌的情绪冲击着他。
紧绷的神经和身体，似乎在这一刻，因为她的理解和这份独特的答案而松懈了一些。
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想要紧紧抓住眼前温暖的渴望。
谢知衡察觉到他的软化，再次轻声催促：“先去洗澡，好吗？你真的浑身都湿透了。洗完我们再好好说。”
这次，陈铮没有再坚持。他点了点头，任由她拉着他的手，走向浴室。
谢知衡放开他，去卧室给他找干净的衣服和毛巾。
当她拿着东西回到浴室门口时，陈铮已经脱掉了湿透的外套和衬衣，正在解腰带。
昏黄的灯光下，他精壮的上身裸露出来，水珠沿着肌肉的沟壑滑落。但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手指似乎因为寒冷和疲惫而不太灵活。
谢知衡走过去，将干毛巾和睡衣放在架子上，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把湿透的裤子褪下。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或羞涩，就像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或者，就像很多年前，他还是少年时，偶尔生病她在一旁帮忙那样。
陈铮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专注地帮他脱下黏在皮肤上的湿冷布料，然后拿起干燥的大毛巾，开始擦拭他身上的水珠。
从宽阔的肩背，到紧实的腰腹，她的动作细致而温柔，毛巾摩擦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痒和暖意。
浴室里水汽尚未升起，只有淋湿的他和她。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气息和他们身上熟悉的味道。寂静中，只有毛巾擦拭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谢知衡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肤从冰凉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在慢慢平复。
她擦到他手臂时，发现他左手肘外侧有一块新鲜的淤青，颜色不深，但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颇为显眼。
“这里怎么了？”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