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沈阳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一场大雨。
谢知衡从研究所出来时,天际已经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她没有让司机来接,想一个人走走,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连成密集的雨帘。
谢知衡小跑着回到小楼,身上还是淋湿了不少。她换下湿衣服,擦干头发,走到窗边。
窗外已是暴雨如注。粗亮的雨线抽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天色昏暗如夜,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庭院里狂乱摇摆的树木和地面上飞溅的水花。雷声滚滚,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这样恶劣的天气,让谢知衡心头那股不安越发躁动。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
如果明天还没有陈铮的确切消息,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回北京一趟。
在这里干等,如同困兽,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吞噬。回去了,哪怕帮不上大忙,至少可以不当瞎子,能知道到底在发生什么,能和家人在一起面对。
她走到书桌前,开始简单收拾一些可能用到的物品和资料,完了之后,呆呆地坐在书桌旁边。雨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时间在雷雨声中缓慢流逝。临近晚上九点,雨势没有丝毫减弱。
就在她以为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的等待之夜时,院门外,终于传来了不同于风雨声的动静。
是汽车引擎低沉而有力的轰鸣,由远及近,然后在院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车门被用力关上的闷响。
谢知衡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带倒了旁边的笔筒,几支笔滚落在地,她也顾不上捡。
脚步声。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急促、沉重,穿透雨幕,径直朝着小楼而来。
她冲下楼,跑到玄关。
门锁转动的声音。下一秒,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气和一股浓烈的、属于室外的肃杀寒意,猛地灌了进来。
一个高大挺拔、浑身湿透的身影,伫立在门口,几乎与门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军用雨衣,但显然没什么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衣角不断地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
雨衣的帽子耷拉着,露出他湿漉漉的、紧贴在额前的黑发。他的脸色在廊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嘴唇紧紧抿着,唇色有些发白。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如同被点燃的炭火,骤然迸发出灼热而复杂的光芒。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是带着钩子,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确认她是真实的,而不是他连日奔波、心力交瘁下产生的幻觉。
谢知衡也看着他。
几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加嶙峋锋利。湿透的衣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却也让他看起来有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
那浑身散发出的、仿佛从冰冷雨夜和无形战场中带来的肃杀之气,与他眼中那份近乎依赖的灼热,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狠狠撞进了谢知衡的心底。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毫不犹豫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拥抱的瞬间,她立刻感受到他冰冷湿透的雨衣下,身体先是猛地一僵,随即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更像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骤然松弛,一种情绪决堤前的失控征兆。
然后,他有力的手臂猛地回抱住她,力道之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湿冷的头发贴着她的皮肤,呼吸粗重而滚烫,喷在她的耳畔。
“知衡……”他低低地、沙哑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尾音带着轻微的哽咽,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历经了无数煎熬,终于回到了唯一的归宿。
谢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双手在他冰冷湿透的后背上轻轻拍抚。
她能感觉到他心脏在她胸前剧烈地跳动,如同擂鼓。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雨水、尘土、烟草,以及独属于他的、那种凛冽干净的气息。
这一刻,所有的担忧、等待、焦虑,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了这个无声却用力至极的拥抱。
陈铮抱着她,手臂不断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也不要分开。
之前的争吵、怀疑、分离带来的冰冷隔阂,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归家夜,在她主动迎上来的这个拥抱里,瞬间被冲刷尽了、溶解透了。喜悦如同温暖的泉水,从他冰冷疲惫的四肢百骸中涌出。
他知道,她终究是舍不得他的。她心里有他。这个认知,比任何消息、任何胜利,都更让他那颗在京城漩涡中备受煎熬的心,得到了最大的慰藉和满足。
他不会再妒忌了。不会了。只要她还在他怀里,只要她还愿意这样拥抱他。
两人在玄关相拥了不知多久,直到陈铮身上的雨水渐渐浸湿了谢知衡单薄的居家服,带来一片湿冷的凉意,她才微微动了动。
“先进来,把湿衣服换掉,你会感冒的。”
她声音有些闷,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点,抬头看他。
陈铮这才松开手臂,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他顺从地点点头,任由她将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隔绝风雨的大门。
客厅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柔和。谢知衡让他站在原地别动,自己快步去浴室拿了干爽的大毛巾,又去卧室找他的干净睡衣。
“先把雨衣脱了,擦干头发。”她将毛巾递给他,又伸手去帮他解开雨衣的扣子。冰凉的金属扣子沾了水,有些滑,她试了几次才解开。
陈铮像个听话地配合着她的动作,脱下湿重的雨衣,里面军装常服也几乎湿透。
他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和脸,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忙碌的身影。
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湿发狼狈地贴在额前,谢知衡心里一阵揪痛。
她转身想去厨房:“我给你煮点姜茶……”
话没说完,手腕却被一只湿冷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
“别走。”陈铮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祈求,“先别忙。”
谢知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铮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方才归家时的灼热喜悦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疲惫,有压抑的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探询。
“知衡,”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有话要问你。”
“先把湿衣服换了,喝了姜茶再说,好吗?”谢知衡试图缓和气氛,她感觉到他状态不对,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
陈铮却摇了摇头,固执地拉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自己没坐,却让她坐下,然后自己蹲跪在她面前,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势,牢牢握住她的双手。他的手很冰,还在微微发抖。
“就现在,我必须问。”他仰着脸看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和苍白的脸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到了必须要选择的时候,我和爸妈,你会选谁?”